论海事，言及硫磺易燃，当慎之。余录此以为戒。”程煜抓起那卷素绢，终于展开。绢上无字，只有一幅水墨忍冬藤蔓，枝叶虬结，花苞含羞。可在藤蔓最隐秘的折角处，用极细鼠须笔点了一粒朱砂——朱砂之下，是半枚模糊指印，纹路与程煜昨日在范知事书房抽屉暗格里摸到的那枚铜钥匙上所沾的油垢，完全吻合。钥匙，是开启经历司密档柜的。而密档柜第三层，锁孔形状，恰如镋尖。程煜将素绢缓缓卷起，重新纳入袖中。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校场上，两名被他点名盯梢的校尉仍如钉子般杵在韩经历房门口。房内静得可怕，连一声咳嗽都无。可就在程煜目光扫过的刹那，韩经历那扇糊着高丽纸的窗棂，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不是风动，是窗内有人屏息太久，胸腔微微起伏，震得纸面微漾。程煜没动，只将窗缝合拢三分。他回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四个字：“硫磺，镋，忍冬，吴。”墨迹未干，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接着是刘十三压低嗓音的禀报：“旗总，沟城那边……查到了！沟城牢里关着个疯汉，去年腊月杀了自己亲娘，剖腹取心，说是‘献给灶王爷，求他保佑儿子考上秀才’。县衙判了凌迟，因沟城无凌迟刑具，暂押待决。可昨儿夜里，那疯汉突然清醒了，对着狱卒磕了九个响头，说……说他梦见灶王爷托梦，说真正该剐的人，是山城宋家庄的宋六。”程煜笔尖一顿，墨滴坠下，在“吴”字旁边洇开一团浓黑。他没抬头，只道：“把人带来。不走正门，从后巷马厩旁的狗洞钻进来。让王木头守着洞口，谁靠近十步之内，打断腿。”刘十三一愣，随即领命而去。程煜放下笔，从案下取出一只紫檀匣子，打开，里面整齐码着七枚铜钱。每一枚钱背，都用极细金丝嵌着一个字：“天、地、人、神、鬼、畜、妖”。他拈起“人”字钱，搁在掌心。铜钱微凉，可掌纹之间，却渐渐渗出细汗。他知道，那疯汉不是真疯。是“抠神”系统埋下的第七枚棋子——上一个任务里，被费林当作弃子处理掉的那位“灶王爷”神棍，临死前吞下的那枚铜钱，此刻正在这疯汉舌底。而程煜，刚刚亲手，替他撬开了通往真相的第一道门牙。窗外，韩经历那扇窗，终于彻底静止。可程煜知道，那扇窗后，有人正把耳朵，死死贴在窗纸上。像一条等待毒饵的蛇。程煜吹熄案头蜡烛。屋内霎时昏暗。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只听着自己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如更鼓。三更将至。而真正的审讯，现在才开始。他不需要疯汉开口。他只需要那疯汉，当着韩经历的面，把舌头伸出来。——让所有人看见，舌底那枚，正微微发烫的“人”字铜钱。时间在旗所上空无声滑过。远处山峦轮廓渐次沉入靛青色暮霭，旗所檐角铜铃被晚风撞出一声悠长闷响，惊起几只归巢的灰雀。程煜依旧静坐于暗处，脊背挺直如松，双手垂落膝上，指尖偶尔轻叩袍面，节奏不疾不徐，仿佛在数着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节拍。忽然，后巷方向传来极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枯枝被踩断，又似布帛撕裂。接着是王木头低哑的警告：“噤声。再动，削你脚筋。”程煜没有起身，只将左手探入怀中，摸出一粒温润玉珠——那是他今晨从范知事书房暗格铜钥匙链上顺来的陪件。珠身冰凉，可内里却似有微光流转，映得他指腹泛起一层极淡的青晕。门被无声推开一线。刘十三侧身挤入，肩上扛着个瘦骨伶仃的男人。那人双目浑浊，嘴角挂着涎水，身上麻衣破烂不堪，左脚踝处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皮肉翻卷，竟未愈合，只胡乱裹着发黑的粗布。他嘴里喃喃着：“灶王爷……灶王爷要收我的舌头……”程煜抬眸，目光如针，直刺那人右耳后方——那里，皮肤颜色略深，隐约可见一道细如发丝的缝合痕迹，针脚细密，绝非民间郎中所能为之。是宫里出来的太监医官的手法。程煜心中了然。这人，根本不是沟城疯汉，而是十年前随郑和下西洋的尚膳监副使，专司御膳硫磺熏蒸之术。郑和暴毙后，此人被秘密遣返，赐“疯症”名号，流放沟城。可流放途中，他亲手剜下自己左耳，将一枚金豆塞入耳道，又用滚油浇封创口——金豆里，封着郑和临终前塞给他的一张纸。纸已化为灰烬，但灰烬被他混入唾液，日日吞咽，至今仍在肠腑之中。程煜缓缓起身，从袖中抽出那柄三寸银镊，镊尖在昏暗中泛着一点寒星。他走近那疯汉，蹲下身，左手捏住其下颌，力道不重，却让对方无法挣扎。右手镊子轻巧一挑，撬开其紧闭的嘴唇。舌根处，一枚铜钱赫然在目。“人”字朝上，金丝灼灼。程煜并未取它，只用镊尖，轻轻点了三点。第一点，铜钱微震；第二点，疯汉喉结猛跳；第三点，他双目骤然清明，瞳孔收缩如针，死死盯住程煜，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程煜松开手，退后一步，从怀中取出那块青灰陶片，置于疯汉眼前。疯汉浑身剧颤，额头青筋暴起，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呜咽。他猛地抬起右手，指甲深深抠进自己左胸衣襟，撕开破布，露出胸口一道歪斜疤痕——疤痕走向，与郑和咽喉创口，分毫不差。程煜俯身，在他耳边，只说了两个字：“吴应。”疯汉眼白瞬间爬满血丝，仰头发出一声凄厉长嚎，不是人声，倒似庙里夜半撞钟，余韵嗡嗡震得窗纸簌簌抖动。就在这声嚎叫穿透墙壁的同一瞬——韩经历房中，传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