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买家峻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已经整整二十分钟没有动过。

    窗外是沪杭新城的天际线。远处的高楼群像一排沉默的巨人,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再近一些,是那片已经停工三个月的安置房工地——塔吊的吊臂歪斜着悬在半空,像一只折断的手,在风中微微晃动。工地上长出了齐腰高的荒草,有几只野狗在钢筋丛中穿梭,偶尔抬头叫两声,声音被风吹散。

    他想起三个月前刚到任时,在这扇窗前看到的景象。那时候工地上一片热火朝天,混凝土搅拌车的轰鸣声从早响到晚,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脚手架上攀爬,像一群不知疲倦的。他站在这里,心里想的是:这片荒地,明年这个时候就会变成六千户人家的新家。

    现在六千户人家还挤在棚户区里,雨水从屋顶的破洞灌进来,有人在漏雨的屋子里过了整个夏天,现在又要过冬了。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昨天下午去棚户区走访时看到的一幕。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佝偻着背,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一封已经揉皱的信。信是安置办发的,上面说“因故延期”,没有说延期到什么时候,也没有说“因故”是什么故。老太太不识字,让他念给她听。他念完的时候,老太太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封信从他手里拿回去,叠好,塞进衣领里面,贴着心口放着。

    那个动作很慢。慢到他觉得时间都停了。

    老太太叠信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那天下午有三十多度。是因为怕。怕这辈子都住不进新房子,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怕那封信上说的“因故”两个字,是一个永远不会揭开的盖子。

    他睁开眼睛,从窗前走回办公桌。

    桌上摊着三份文件。第一份是专项调查组昨天连夜整理出来的资金流向图,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方框,像一张蜘蛛网。箭头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解迎宾名下的一家离岸公司。第二份是安置房工程的质量检测报告,第三方机构出具的,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十七处不合格项,其中有三处是结构安全问题,足以让整栋楼推倒重建。第三份是一封信,没有署名,用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拼贴而成,内容是——

    “买家峻,你再查下去,下一个躺进医院的就是你。”

    他把三份文件叠好,锁进抽屉里。

    敲门声响了。

    “请进。”

    门开了,走进来的是他的秘书小周。小周今年二十六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年轻人的利落劲儿。但此刻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指节用力到泛白。

    “买书记,”小周的声音有些发紧,“又收到一封。”

    买家峻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拆开。他先看了看信封的正面——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只写了三个字:买家峻。字迹是打印的,看不出任何特征。信封的封口用胶水粘得很死,他撕开的时候,纸张发出一声脆响。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上周去棚户区走访时的画面。他站在老太太家门口,正在和老太太说话。拍摄角度很近,近到能看清他衬衫上的褶皱。这说明拍照的人就在他身边——很近很近的身边。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同样是打印的:

    “你的每一次走访,我们都在看。”

    买家峻把照片翻过来,盯着看了几秒钟,然后放进了抽屉里,和那封信锁在一起。

    “小周,”他的声音很平静,“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可是买书记——”

    “不要对任何人说。”买家峻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看着小周的眼睛,“包括我爱人。”

    小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买家峻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他跟了买家峻三个月,知道这个人的脾气——越是不动声色的时候,越是认真的时候。

    “还有一件事,”小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一条短信递过来,“今天早上收到的。发件号码是空号。”

    买家峻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

    “调查组有人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今晚八点,城东废品站,来不来随你。”

    他看完短信,把手机还给小周。

    “这条短信,还有谁知道?”

    “没有了。我收到之后谁都没说,直接来找您了。”

    买家峻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小周,”他忽然问,“你跟了我三个月,觉得怕吗?”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怕。跟着您,我觉得是在做对的事。”

    “对的事。”买家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对的事,往往是最难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工地。

    “今晚八点,城东废品站。”他说,“我一个人去。”

    “买书记!这太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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