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孔泛银、指尖生霜,则证明……青鸾已开始振翅。李成戮没让保姆进门,只抬手示意女儿噤声。他缓步走到书架尽头,拂开一排《天工开物》仿本,露出后面暗格。格中静静躺着一枚椭圆玉珏,通体冰纹,中心嵌着一粒细如芥子的赤色晶石。“这是‘赤瞳’。”他声音低得几乎融进空气,“当年青鸾协议立项时,第一任首席科学家,用自己剥离的视神经与朱砂矿晶融合炼制。它不记录影像,只捕捉‘情绪峰值’。三年来,它只亮过两次——第一次,是万兽星球坐标锁定瞬间;第二次……”他顿了顿,指尖悬停在玉珏上方一寸。“就在今晨寅时三刻。李居胥在诏狱刑房,被灌下第七碗‘锁灵汤’时。”李酥然如遭雷击。锁灵汤——由三十七味阴寒药材熬制,专克超能者神识,一碗即昏沉,三碗断感知,七碗……足以让七级猎人永久沦为白痴。可他熬过了七碗。还让赤瞳亮了。“他不是在忍。”她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他在……喂养。”喂养体内那头尚未睁眼的青鸾。门外,尚衣局主事的锦靴踏在青砖上,发出规律而冰冷的叩击声,一下,又一下,像倒计时。李成戮忽然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如刀锋回鞘:“酥然,还记得你十岁那年,为救一只卡在排水管里的麻雀,徒手掰弯铸铁栅栏吗?”她点头,指节还隐隐作痛。“那时你问我,为什么力气突然变大?”“您说……是心里着急,劲儿就来了。”“错了。”李成戮将赤瞳玉珏推至她面前,“劲儿,从来不在心里。在你认定‘值得’的那一刻,身体自动拆解所有枷锁——骨骼、肌肉、神经、甚至基因链。人类不是被锁住,是被‘不值得’三个字,跪着捆了五千年。”他目光如炬:“李居胥不是英雄。他是第一个,敢把‘值得’二字,刻进自己dNA里的人。”话音未落,窗外忽起狂风,卷得百年银杏枝条猛撞窗棂,噼啪作响。一片枯叶斜飞而入,不偏不倚,贴在赤瞳玉珏那粒赤晶之上。刹那间——嗡!玉珏震鸣,赤晶迸射血光,竟在半空凝成半尺长的虚影:一只羽翼未丰的青鸟,喙衔断刃,双爪紧攥一缕金线。金线另一端,深深扎进李酥然左胸位置。她僵立原地,无法呼吸。那不是幻觉。是烙印。是青鸾协议,跨越诏狱三重结界,强行钉入她命格的——第二顺位共鸣锚。“爸……”她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叹息。李成戮却已转身,从书桌暗格取出一叠泛黄纸页,纸角焦黑,似被火燎过。他将其摊开,正是《万兽星球生态纪要》手稿,末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李居胥的批注。墨迹深浅不一,最新一行字力透纸背:【第七次蜕皮失败。脊椎骨第三节,开始长出羽毛。它们很疼,但我想试试——让疼,变成翅膀。】李酥然视线模糊。原来他早就在蜕。不是为了飞。是为了驮住所有坠落的人。楼下传来瓷器碎裂声,紧接着是尚衣局主事压抑的惊呼:“这……这膏匣怎会渗出霜气?!”李成戮头也不回,只将手稿轻轻盖在赤瞳玉珏之上。血光顿敛。青鸟虚影却未消散,缓缓盘旋上升,最终停驻于书房穹顶——那里,悬挂着一盏铜质八角宫灯,灯罩绘满云纹,中央空悬,本应点灯之处,唯余一个黑洞洞的灯座。青鸟收翅,悄然栖入灯座。整座书房,霎时浸入一种奇异的寂静。连挂钟滴答声都消失了。李酥然低头,发现左手腕内侧,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青色羽纹,细看竟是由无数微小符文构成,正随着她心跳,明灭闪烁。门外,尚衣局主事的脚步声骤然停住。良久,一声极轻的、带着金属震颤感的叹息,随风飘入:“原来……青鸾择主,不看龙气,不观凤格。”“只认一颗,肯为他人折断肋骨的心。”李酥然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触向那枚羽纹。温热。像刚离巢的雏鸟,把第一缕体温,交付于她。她忽然想起万兽星球最后一天。李居胥送她登舰,没说什么告别的话,只将一枚粗糙的兽牙吊坠塞进她手心。吊坠内侧,用烧红的针尖刻着两个小字:“撑住。”当时她嗤笑:“我又不是要上战场,撑什么?”他望着远处翻涌的橙红色云海,睫毛在夕照里投下长长的影:“以后你会懂。有些时候,‘撑住’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身后的人,还能看见天。”风穿堂而过,掀动书页哗啦作响。李酥然攥紧吊坠,转身走向门口。经过父亲身边时,她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清晰如刃的话:“诏狱第三层,东侧通风井,直径零点八米,混凝土浇筑层有两处细微裂缝——去年暴雨冲刷所致。裂缝渗水,导致局部电磁屏蔽失效。”李成戮微微颔首,目送她推开书房门。门外,暮色如墨泼洒,将整个长安城吞没。而远在皇城根下,诏狱深处,某间密不透风的囚室之中,李居胥正缓缓睁开双眼。左眼漆黑如常,右眼瞳仁深处,一点青芒,无声炸开。像一颗星,在永夜中央,悍然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