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一块刚从矿口采出的原石,还没开窗,表皮裹着铁锈皮。曾祖父把它揣进贴身的衣袋里,和七十二个矿工一起,留在井下了。”

    楼望和看着矿口深处那片比日光更早抵达的暗。

    “那块原石,”他问,“后来找到了吗?”

    沈清鸢没有回答。

    她把弥勒玉佛从衣襟内取出,托在掌心。

    玉佛仍是拇指大的一尊,盘膝垂目,唇角含着一线极淡的笑意。它在矿口昏暗的光线里透出温润的青光,那些细密的纹路还在它体内游走,像活物。

    “这块玉佛,”沈清鸢说,“是曾祖父下井前一天,亲手打磨的。”

    她的指尖抚过弥勒的眉心。

    “他用的是同一块矿口采出的料子。那块带下井的原石是皮壳,这块玉佛是核。”

    她顿了顿。

    “七十三年了。”

    楼望和忽然明白。

    她不是来查沈家灭门案的线索。

    她是来迎曾祖父回家的。

    雨终于落下来。

    滇西的雨季没有过渡。方才还是闷热的铅灰色,转眼间雨帘已从山脊垂到谷底,密得像亿万根银丝编成的笼。雨点击在矿口外的红土地上,溅起细密的泥星,把蕨叶打得东倒西歪。

    楼望和把矿灯调亮。

    光束切开雨幕,照进矿口深处。

    第一眼他以为是岩壁。

    第二眼他才看清——那不是岩壁,是堆积到矿口顶部的碎石与朽木。七十三年坍方、渗水、植物根系穿插,把这条曾通向地脉深处的巷道堵成死路。

    沈清鸢站在碎石堆前。

    她没有试图清理,没有寻找工具,甚至没有伸手去触摸那些被雨水浸透的朽木。

    她只是站着。

    雨从矿口倒灌进来,打湿了她的裙摆,打湿了她垂落的发尾,打湿了她托着玉佛的掌心。玉佛的光在雨里反而更亮了,青荧荧的,像一盏沉在水底的灯。

    楼望和把矿灯挂在她身后的岩壁上。

    他开始搬石头。

    秦九真愣了一瞬,随即收起军刀,走到他身边。

    两个人沉默地搬着。

    雨水把碎石浸得滑不留手,有些石缝里嵌着七十年前的矿渣,锋利如刃。楼望和的手掌划开一道口子,血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手腕流进袖口。

    他没有停。

    沈清鸢没有说谢谢。

    她只是把玉佛重新贴回胸口,俯下身,和他们一起搬。

    三双手,两道矿灯的光,七十三年的碎石与朽木。

    矿洞一寸一寸地深进去。

    秦九真先停下来。

    她不是累了。

    她的手停在一块脸盆大的岩块上,指尖触到岩块边缘一处人工凿痕。

    “这里有字。”

    楼望和把矿灯凑近。

    凿痕很浅,被七十三年渗出的钙质水垢覆盖了大半。他用指甲一点一点刮去那层灰白色的沉积物,露出下面粗砺的刻迹。

    不是民国时代的工整楷书。

    是歪歪扭扭的,像一个识字不多的人第一次握凿子,一笔一划刻下的名字。

    十一个名字。

    有些只剩半边,有些被水垢蚀成模糊的凹陷。楼望和辨认了很久,只读出七个:

    陈二牛。

    周三娃。

    李石根。

    沈阿贵。

    ……

    最后一个名字刻在最底下,笔迹与前面十个都不同,工整,有力,一笔一划像刻在墓碑上的碑文:

    沈云璋。

    沈清鸢跪在碎石堆边。

    她的膝盖压着积水,裙摆洇成深色。她把那十一个名字一个一个摸过去,摸过陈二牛被水垢蚀去半边的“牛”字,摸过周三娃歪歪扭扭的“娃”字,摸过李石根那个“根”字拖得很长的最后一笔。

    摸到沈云璋时,她的手停下来。

    “我父亲说,”她的声音很低,“曾祖父下井那天,阿贵叔不想让他去。阿贵叔是沈家的老矿工,跟了曾祖父二十三年。他说矿灯的气色不对,井下的水声也变了。他说东家,今天别下,明天我替您下去看看。”

    她顿了顿。

    “曾祖父说,阿贵,你在沈家二十三年,我没亏待过你。阿贵叔说,东家没亏待过我,所以今天更不能让您下。曾祖父说,那你跟我一起下。”

    楼望和没有说话。

    “阿贵叔下去了。”沈清鸢说,“曾祖父给他家送了三十年抚恤银,每年清明去他坟前坐半天。阿贵叔的孙子去年还在滇西开杂货铺,我去找过他。他不知道我是谁,给我倒了杯茶。”

    她把手指从沈云璋的名字上移开。

    “他说,爷爷死的时候他才七岁,只记得爷爷有一条很好的烟枪,是东家赏的,铜嘴,雕着云纹。后来家里穷,把烟枪卖了。”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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