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在军营之中，住得实在不太舒服。简陋的沙窝帐篷在海流冲击下簌簌作响，躺在帐子中的妖兵有时翻个身都会压到断掉的兵器。若非敖瀚作为龙子，多少还有些权力能让龙宫那边供应些山珍海味来改善伙...敖东平这句话声音极低，却像一道寒流猛地灌进崔九阳耳中，冻得他后颈一缩，连袖口里那对蟹钳都下意识收紧了半分。另……别的殿下？东海龙宫只有一位太子——敖瀚。可若真有“另一位殿下”，那便绝非寻常意义上的旁支宗室，更不是什么僭越妄称的野望之徒。那是写在《龙渊玉牒》最末页、用金鳞墨朱砂封印、连龙王召见时都需焚香三日才可启封的隐名讳——是上古时代龙族分裂前，被“沉渊诏”亲手镇压于归墟海眼之底的废太子，敖烬。崔九阳喉结微动，没说话，只将目光缓缓移向人群中央跪着的那几个龙兵。他们鼻青脸肿，衣甲撕裂，血混着酒渍糊在下巴上，可眼神却未全然溃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警觉，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只等那一声令下，便把命豁出去，换一个字、一句话、或是一瞬喘息。其中一人右耳垂上，竟有一粒细小的赤色鳞痣，形如将熄未熄的余烬。崔九阳瞳孔骤然一缩。这痣他见过。百年前，在雷泽旧墟那场焚天大火里，他曾亲眼看见一具焦尸的耳垂上，也生着这样一颗赤鳞痣。当时那具尸体被钉在青铜桩上，胸前刻着“逆鳞”二字，身后八根断骨穿出皮肉，如枯枝刺向灰天——那是被剥尽龙筋、抽干龙髓、剔除龙魂之后，仅剩的一点本源印记，也是唯一无法伪造的血脉烙印。可那人早该死了。死在一百零三年前，东海龙宫颁下的《肃渊敕》中，名列首诛，尸骨沉入归墟七千丈，永不得超拔。崔九阳指甲掐进掌心，硬生生压住翻涌而上的气血。他不是怕。他是惊。惊自己竟还活着；惊那场大火烧不尽的灰里，真有人爬了出来；更惊——那灰烬未冷，便已悄然混进龙卫亲军，坐在敖瀚帐外饮酒，听他诵经，看他炼器，等他运功至神念松懈的一瞬，放出一缕探查的纸人。而敖东平方才那一句“当然是另里的殿上了”，不是猜测，不是试探，是笃定。他认得那颗痣。甚至……他早就知道。崔九阳垂眸，掩去眼底翻腾的惊涛，再抬眼时，已恢复成寻常小妖那副怯懦又讨好的神情，微微侧身，朝敖东平低声道：“敖大人……那几位龙兵，当真是勾结外人？可他们身上，分明连一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连护体龙罡都未曾凝练完全，如何能与殿上抗衡？又如何能破开中军护营大阵？”敖东平没立刻答话，只伸手整了整腰间玉带，指尖在一枚暗扣上轻轻一叩。那扣子内嵌一枚极小的螺纹镜，镜面幽微反光，映出他半张脸——眼尾细纹深刻，唇线绷得笔直，可那双眼里，却不见半分惊惶，只有沉水般的静。“成户啊……”他忽而一笑，声如轻叹，“你可知，为何今日中军扎营，偏要选在这片‘哑沙湾’？”崔九阳一怔。哑沙湾？他确未听过此名。方才一路行来，只见白沙绵延，海风咸涩，并无异状。敖东平却已转过身，目光投向营地西北角——那里地势略低，几座营帐歪斜搭在沙丘背阴处，帐帘低垂，帐顶无风自动，似有活物在内缓缓呼吸。“此处沙层之下，埋着三百二十七根‘噤声钉’。”敖东平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凿，“钉尖朝天，钉尾熔铸玄铁，钉身刻‘渊’字逆纹。凡钉所及之地，千里之内，神念难透，符箓自焚，傀儡失灵，连最精纯的龙吟，传不出三丈。”崔九阳心头猛震。噤声钉？那是上古龙族镇压叛逆时，为防其临死反扑、以残魂唤来归墟潮音扰乱龙脉而设的禁制！早已失传千年，连龙宫藏经阁的《禁制残卷》里，也只剩半页焦痕。可敖东平不仅知道，还能精确到三百二十七根。“所以……”崔九阳喉头发紧，“那符纸大人，不是被殿上察觉，而是刚一落地，便被哑沙湾的地气所蚀，神念不稳，才在龙气爆发时，露了形迹？”敖东平终于侧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考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你果然懂。”他低声说，“所以你才会在袖中搓符时，多加了一道‘蜃楼引’——让纸人落地后，先幻化出两道虚影，一道往左，一道往右，真身却贴地游走。可惜……哑沙湾的沙，不吃幻术。”崔九阳沉默。他确实加了蜃楼引。可他没想到，连幻影都会被地气扭曲，最终反而成了暴露真身的诱饵。“那……那些妖女？”他问。“不是妖女。”敖东平忽然打断他，语气陡然一沉，“是‘烬奴’。”烬奴。崔九阳脑中轰然一声。烬奴，非人非妖非鬼，乃是以归墟海眼深处最炽烈的‘余烬火’，反复煅烧濒死龙族残魂七七四十九日，再混入七种濒危海兽精魄，强行糅合成的活体傀儡。无痛无惧，无思无念，唯听‘烬主’一令。她们耳后，皆有一粒赤鳞痣。她们不会笑。方才帐篷里那阵娇媚笑声……是假的。是某个更高明的幻音术，借着酒气与喧闹，提前埋进龙兵耳中的钩子。钩子一响，人便昏聩三分；钩子再响，神念便松懈一分；待到龙卫运功至巅峰，龙气鼓荡如潮，那钩子便随气息共振，悄然震裂符纸大人最细微的灵纹——不是被发现，是被‘引’出来的。崔九阳指尖冰凉。他送酒送鱼，走的是正门；可那几个“妖女”，走的却是哑沙湾地下三丈的暗渠。渠壁嵌着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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