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两个娃,饿得嗷嗷叫,老娘也病得快不行了……”

    “你也看到了,我就是个瘸子,实在是没办法了,逼急眼了,所以才想抢点儿吃喝的回去……我连只鸡都没杀过啊……”

    说着,他那条瘸腿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就跪在了铺满腐烂落叶的地上。

    双手撑着地,不敢抬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老天爷还真是有眼啊……”

    他声音哽咽起来,充满了绝望的自嘲和浓重的鼻音:

    “老子当了一辈子的老实人,今天头一回干坏事,就碰到了硬茬子,这是我的报应,我的报应啊!”

    他觉得自己今天肯定是在劫难逃了。

    面前这人身手矫健,手里拿的更是只有民兵骨干或者特殊人员才能配发的五六半!

    这年头,能配这种好枪的,要么是公社里最精干的民兵,要么就是县城那些大厂的保卫科干部或者有门路的采购员。

    个个都不是好惹的主。

    普通民兵和社员,手里能有杆三八大盖,或者他这种老掉牙,准头堪忧的老套筒就不错了。

    想到家里病榻上气若游丝的老娘,想到两个面黄肌瘦,眼巴巴等着爹带回吃食的女儿。

    他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身前的枯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老话都说,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为啥,为啥就不肯放过我们这一家子呢?”

    他喃喃自语,心如死灰,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放过我……我认了。”

    “那你能不能行行好,别把我送进去?我家里真的有老人和孩子,没了我,他们可怎么活啊……”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陈冬河,浑浊的泪水顺着黝黑脸颊上的沟壑流淌,赌咒发誓般说道:

    “我没敢骗你,我娘就想在走之前,吃上一口热乎的肉……”

    “我要是有半句瞎话,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陈冬河眯着眼睛,就着林间昏暗的光线,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哭得不成样子的汉子。

    那黝黑粗糙的脸庞,深深镌刻着生活磨难留下的沟壑。

    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菜色,以及眼神里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和哀求,都不似作伪。

    他沉默地走上前,伸手,动作利落却并无粗暴地将那杆老旧不堪的老套筒从瘸子背上取了下来,随手靠在旁边的树干上。

    接着,他也把自己的五六半重新背好。

    “走吧,”陈冬河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那股凛冽的杀气已经敛去,“现在去你家里看看。”

    “如果你家里的老人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我不介意送你点肉吃。”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和轻微的责备:

    “现在县城里想买到肉,确实比登天还难。”

    “可你有这杆老套筒,就算腿脚不利索,进山碰碰运气,也比在这里拦路抢劫强。”

    “山里再危险,运气好打个野兔山鸡,也比吃枪子儿强。”

    那瘸子听到陈冬河似乎有转圜的余地,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苗,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稻草。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挣扎着想站起来。

    可因为腿脚不便,加上跪得久了,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和踉跄。

    “我……我去了……”

    他声音沙哑地解释着,带着浓重的鼻音,一边努力站稳。

    “可我不懂打猎,这老套筒还是我爹留下来的,放的年头比我的岁数都大,膛线都快磨平了,我都怕它炸了膛。”

    “在山上转悠了一天半,冻得半死,连根兔子毛都没打到……子弹就剩三颗,还不敢轻易放……”

    “我没脸回去,又鬼迷心窍,就……就想着在这路上,看能不能碰上个落单的,弄点钱或者吃的……”

    说着,他又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看陈冬河的眼睛。

    陈冬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大致有了判断。

    这人本质恐怕不坏,只是被逼到了绝境,走投无路之下,才做出了最愚蠢的选择。

    “你真的……能帮我?”

    瘸子小心翼翼地确认,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和一丝卑微的期盼。

    “我妈这辈子,为我们这些儿女,心都操碎了……”

    也许是因为看到了一线生机,也许是内心的苦闷压抑了太久,他忍不住开始倾诉起来,声音低沉而沙哑。

    “她亲手把我大哥、二哥、三哥都送了出去,参军……一个都没能回来。”

    “就剩下我这个老四,还是个没用的瘸子……”

    “别人都叫我四瘸子,我姓郑,就叫郑老四,我爹娘没念过书,不会起啥大名。”

    “我们家就在前面不远的下水湾村,你可以去打听,村里人都知道我家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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