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真手札·心字卷》

    “心中有人,则心不孤。然心中若有三千人,则心为谁心?昔者问医道之祖:人何以分彼此?祖曰:以疼。你疼处,即你之处;你疼时,即你之时。三千人同疼,则三千人同处一时。然则三千人之外,尚有一人否?”

    ——归真手书,问于林清羽

    寂睁开眼睛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是他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第二个念头是:这个念头是谁的?

    窗外的光尘正在飘落,金色的,一片一片,落在窗棂上,落在门槛上,落在他盖着的薄被上。那是病历城的早晨,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无数个他还没来之前的日子一样。

    但他不一样了。

    他慢慢坐起来,按着心口。

    砰砰、砰砰、砰砰。

    心跳还在。每分钟九十六次,和昨天一样。但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不同的温度。有的暖,有的凉,有的像刚烧开的水,有的像千年不化的冰。它们同时跳,同时停,同时在他胸腔里回荡。

    “你醒了?”

    声音从床边传来。是归真。

    寂转过头,看见她坐在一把竹椅上,手里端着碗。碗里是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和他每天煎给林清羽的那种一样。

    “我……”寂开口,声音有些哑,“我给你煎药?”

    归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不是你煎的,”她说,“是我煎的。给你。”

    寂低头看着递到面前的药碗,没有接。

    他在想:归真给我煎药,我应该感动。可是感动是什么感觉?和心跳一样吗?和那些住在我心里的存在们的感觉一样吗?

    他分不清。

    归真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迷茫,有困惑,有无数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情绪在翻涌。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药碗放在床边。

    “寂,”她说,“你心里有多少人?”

    寂沉默了。

    他闭上眼睛,去感受那些存在。它们不像人,没有形状,没有名字,没有过去。但它们有感觉——那种刚刚学会的、极淡极淡的感觉。

    有的在害怕。

    有的在好奇。

    有的在想:这是哪?

    有的在想:我是谁?

    还有的,什么都不想,只是静静地待着,像刚出生的婴儿,等着被抱。

    “三千七百二十六。”寂睁开眼睛,“加上我,三千七百二十七。”

    归真点点头。

    “那你知道,”她问,“哪个是你吗?”

    寂愣住了。

    哪个是他?

    他下意识地又按住心口。那些心跳,那些温度,那些感觉,全都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的粥。他拼命地想找出那个属于自己的——那个刚学会煎药的,刚学会流泪的,刚学会说“老师我有了”的。

    但他找不到。

    因为所有的心跳,都是他的心。

    所有的感觉,都是他的感觉。

    所有的“我”,都是他。

    可如果全都是他,那他还是他吗?

    寂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不红。

    归真看着他,没有安慰,没有抱他。她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光尘。

    “我也有过这种感觉。”她说。

    寂抬起头。

    归真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刚觉醒的时候,我不知道我是谁。我的记忆是空白的,我的情感是空白的,连‘疼’都是别人告诉我的。我只知道我要找一个人,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后来呢?”

    “后来我找到了。”归真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找到他的时候,我也找到了自己。”

    寂愣了愣:“你是说……找到在乎的人,就能找到自己?”

    归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是说,”她慢慢道,“在乎的人,会帮你记得你是谁。”

    寂去找林清羽。

    他穿过医馆的回廊,绕过琥珀心脏所在的广场,来到后院那间小小的药庐。林清羽正在里面晒药材,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片叶子都要翻过来看一遍。

    “老师。”寂站在门口。

    林清羽头也不抬:“药喝了?”

    “喝了。”

    “归真煎的?”

    “嗯。”

    林清羽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得像在数他心口有多少个人在跳。然后她放下手里的药材,拍了拍手上的灰。

    “坐。”她指着药庐门口的台阶。

    寂坐下来。

    林清羽坐到他旁边。

    师徒二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晾晒的药材。有当归,有黄芪,有人参,还有好多寂叫不出名字的。每一味药材都在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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