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壤之中,那颗琥珀种子,早已不是米粒大小。

    它在无人察觉的夜里,已长出无数透明根须,根须如神经网络般悄然延伸,此刻已密布城墙地下三尺。每一条根须都连接着一块琉璃砖的病历共鸣纹路,甚至连接着碑林中那些尚未被侵蚀的石碑。

    林清羽的金黑光芒,是最后的催化。

    当归树骤然发光。

    不是树叶发光,是树干内部——透明的树干中,浮现出无数流动的画面。那是被这颗琥珀种子连接的、所有病历中记录的“治愈瞬间”:

    断腿农夫三个月后第一次下地,踉跄两步后站稳,仰天大笑。

    难产母子平安后,丈夫抱着婴儿在产妇床前泣不成声。

    战俘伤愈归国,十年后成为两国和谈使者。

    残疾虫族幼体长大后,发明了帮助残障同族的新装置。

    硅基生命那次“非逻辑救援”的对象,后来在一次能源危机中救回整个族群。

    还有更多,成千上万。

    都不是完美的治愈——农夫依然跛足,产妇留下腰伤病痛,战俘归国途中差点被己方处决,虫族装置仍有缺陷,硅基族群的危机并未根除。

    但每一个瞬间里,都有光。

    真实的、微小的、短暂的光。

    这些光从当归树中涌出,沿着透明根须传递到城墙每一块砖,再通过砖面涌入守城医者体内。

    那些正在退缩的初心,被这些光轻轻托住。

    虫族医者感受着那个残疾同族发明装置时的喜悦,忽然笑了:“原来我救的那个小家伙……后来做了这么了不起的事。”

    中年女医者看着难产母子相拥的画面,泪中带笑:“对啊……那孩子今年该上学堂了。”

    硅基生命逻辑回路中浮现被救同族后来拯救全族的数据流,核心温度微微升高:“非逻辑行为,产生了逻辑无法预测的正向收益。”

    初心光团重新亮起,且比之前更加温润、坚定。

    因为它们看到了——杂质沉淀后,真的能长出东西。

    不是毒,是花。

    寂静林清羽的投影,静静看着当归树中流淌的画面。

    她纯白的瞳孔里,第一次有了细微的波动。

    像冰面裂开一丝纹。

    “这些光……”她轻声说,“迟早会熄灭。”

    “但亮过。”林清羽直视她,“就够了。”

    两人对视。

    城墙内外,一时寂静。

    只有当归树的光,温柔流淌。

    ---

    尾声补注

    寂静林清羽的投影,在午时三刻缓缓消散。

    无字碑重新闭合,碑面布满裂痕,显然短期内无法再用。白影潮退至十里外,且数量减少了三成——部分白影在当归树光芒照耀下,竟自发化作光点消散,仿佛得到了某种“解脱”。

    守城医者们精疲力尽,但无人崩溃。相反,许多人围在当归树下,看着树干中那些流动的治愈画面,低声交谈,时而轻笑,时而落泪。

    阿土被岐伯和苏叶扶下城楼,七窍皆有血丝,但眼神清明。桥梁未断,他撑过来了。

    林清羽独自站在当归树下,右眼黑瞳中的“寂静权重”已升至四成三——今日频繁调用寂静病历库防御程式,加速了侵蚀。

    但她此刻在看的,不是内部数据,是树干中一幅很小的画面:

    某个镜像宇宙,少年时的她蹲在河边,给一只翅膀受伤的水鸟包扎。包扎得很笨拙,水鸟挣扎,差点掉进河里。她手忙脚乱捞住,一身泥水,最后水鸟还是飞走了,没回头。

    那是她第一次“救治”。

    无关医术,甚至不算成功。

    但她记得那天夕阳很好,河水泛金,她看着水鸟飞远的方向,心里满满涨涨的,想:它还会回来吗?不回来也行,飞得远些也好。

    很傻的念头。

    林清羽伸手,轻轻触碰树干上那幅画面。

    画面中的少年抬头,仿佛隔着时空与她对视,咧嘴一笑,满口白牙,傻气十足。

    林清羽也笑了。

    笑完,她转头看向十里外白影潮深处。

    那里,似乎有一道纯白的身影,也正看向这边。

    两人隔空对视。

    许久,林清羽轻声自语:

    “原来你忘了这个。”

    “忘了第一次救人时……根本不想着结局,只是单纯地,想让它飞。”

    树干画面中,少年用力点头,然后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远方白影深处,做了个“拉钩”的手势。

    林清羽颔首。

    当归树的透明根须,此刻已悄然探出城墙,向着白影潮的方向,极其缓慢地……延伸而去。

    根须尖端,闪着微弱的琥珀光。

    像在黑暗中,悄声呼唤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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