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倒是把困和尚噎住了。禅杖在手里摩挲了半天,没找到接话的茬口。大棒槌抓起一根烧了半截的木柴,嗷的一声烫得甩了出去,木柴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灰堆里。他骂了句粗话,干脆拿手指头戳大地,一边戳一边嚷嚷:“大牛家的那个,男人死在盐井里,留下一个娃,才三岁,话都说不利索,整天蹲在门槛上等他爹回来。老何家的婆娘,男人让党项人砍了,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崽子,大的七岁背着小的上山捡柴,腿都摔断了。还有李寡妇......车帘纹丝未动。风雪在车辕上堆起薄薄一层,又被北风卷起,打着旋儿扑向赵景渊的靴面。他没退,反而往前半步,靴尖几乎抵住车轮木缘,手按在冰冷的雕花铜扣上,指节泛白。“你若不说话,我便当你已认命。”话音落,车内仍无动静。只有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呼气,从帘缝里漏出来,像一缕被冻僵的雾。赵景渊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林川三日前已率铁林谷六千步骑,离营北上。不出五日,必至幽州北六十里外的黑松岭扎营。他带的是风雷炮,不是你见过的那种烧火棍——两百步内,土墙崩塌,三发齐射,连营帐都成齑粉。他还带了五百具‘霹雳弩’,三连发,射程一百八十步,破甲如纸。”他顿了顿,盯着那垂落的锦帘,仿佛要看穿底下那张被脂粉厚厚盖住的脸。“他知道你要来。也知道你不会真嫁。”车帘终于动了。不是掀开,而是自内侧被人用指尖勾起一道细缝。缝隙窄得仅容一线目光穿过,却足够赵景渊看清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有薄茧,绝非深宫养尊处优的手。帘后一双眼,清亮得惊人。不是长公主该有的怯懦,也不是金枝玉叶的疏离,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审视。像猎人隔着草丛盯住一只误入伏圈的鹿,既不惊,也不怒,只在估算它还能活几息。赵景渊呼吸一滞。这眼神他见过。三年前,林川在聊州校场试炮后,曾用同样的目光扫过他——那时他站在赵承业身后半步,正为父王终于握住了火器这张王牌而暗喜。可林川抬眼那一瞬,他后颈汗毛倒竖,仿佛自己才是被瞄准的靶子。“你告诉林川,”帘后女子开口,嗓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风雪,“他若真想断赵承业脊梁,不必等我进毡帐再动手。”赵景渊瞳孔骤缩:“你——”“我替他演这场戏。”她语速平缓,字字清晰,“但不是为了帮赵承业拉拢黑水部,更不是为了给你赵家当刀。”帘缝缓缓合拢,最后一道光被掐灭。“是帮林川,把赵承业钉死在卖国的柱子上。”赵景渊怔在原地,雪粒砸在他眉骨上,冰得刺痛。他忽然想起临行前赵承业召他入书房时的情景。老王爷披着狐裘,咳得肩膀耸动,却硬撑着坐直,亲手将一枚紫檀匣推至案前。匣中不是印信,不是密诏,而是一枚青铜虎符——半块,缺角,边缘锈迹斑斑,刻着“镇北左军”四字。“此符,本属你七叔赵砚。”赵承业声音嘶哑,“当年他奉旨北巡,死于黑水部境内。尸首运回时,只剩半截胳膊,怀里紧攥着这半块符……黑水部说是山匪所为。可山匪怎会认得虎符?又怎敢毁它一角?”赵景渊当时只觉悲愤填膺,誓要血债血偿。可此刻,风雪钻进衣领,他脑中却炸开一个念头:七叔的尸首,真是从黑水部境内运回来的吗?林川三年前为何偏偏选在聊州校场试炮?为何那日校场四周,铁林谷斥候比镇北王府亲卫还多?为何赵承业宁可冒着激怒女真的风险,也要把长公主和火铳一并送出关?——他真以为耶律延是傻子,会为区区二百杆粗劣火铳和一个假公主,就替赵家去啃林川这块硬骨头?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比北风更冷。车帘再次掀开寸许。“你回去告诉赵承业,”帘后声音平静无波,“就说……长公主路上受了风寒,已服药安卧。请他不必忧心,安心养病。待我入帐三日,自会差人递出第一封‘平安折’。”赵景渊浑身一震。平安折?谁递?递给谁?大乾礼部?还是枢密院?抑或……直接送入林川军帐?他猛地抬头,想再看一眼帘后那人,帘子却已彻底垂下,严丝合缝,仿佛刚才那道缝隙从未存在。翠屏抱着手炉匆匆折返,见赵景渊僵立雪中,脸色青白,忙低声道:“世子?长公主说……累了。”赵景渊没应声。他慢慢松开按在铜扣上的手,掌心一片湿冷。转身时靴底碾碎积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走出三步,忽又停住。没有回头,只对空中说了一句:“你若真是她……林川知道吗?”车中无人应答。只有风雪呜咽着,一遍遍扫过车顶,像无数只手在叩问。……耶律提站在三丈外,一直没动。他身后,阿古台蹲在火铳车旁,正用匕首刮着枪管内壁的铁锈,刮下一小片灰黑色碎屑,凑到鼻下闻了闻,呸地吐了口唾沫。“臭烘烘的,跟铁匠铺子后头的煤渣似的。”耶律提没理他。他盯着赵景渊远去的背影,看着那袭玄色羊皮袄在风雪里渐渐模糊,像一滴墨洇进白纸。直到对方身影彻底消失在官道拐角,他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备马。”他道。阿古台一愣:“将军不歇?”“歇什么?”耶律提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站了两个时辰,“回营。现在。”阿古台赶紧招呼人牵马。两千黑水骑沉默列阵,皮甲摩擦声、马蹄踏雪声、弓囊磕碰声,在风里汇成一股低沉的潮音。队伍刚启动,耶律提忽然勒缰。他调转马头,竟朝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