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车驾方向驰去。阿古台差点咬到舌头:“将军!您疯啦?那可是汉人的公主!咱们规矩——”话没说完,耶律提已策马奔至车前。他并未下马,只俯身,右手伸向车窗位置,掌心向上,摊开——掌中静静躺着一枚东西。不是金银,不是东珠,而是一枚铜钱。黄铜铸就,边缘磨得发亮,正面“永昌通宝”四字已模糊不清,背面却赫然刻着一道深深凹痕,形如弯月。车帘无声掀开。一只素手探出,不取铜钱,只轻轻点了点他掌心那道弯月刻痕。耶律提咧嘴一笑,收手,马鞭轻扬,扬尘而去。阿古台追上来,喘着气问:“那是什么?”耶律提望着远处雪线,声音裹在风里:“铁林谷的信物。”阿古台怔住:“林川的人?”“不。”耶律提摇头,目光沉得像冻湖,“是林川本人的旧物。”他顿了顿,马蹄踏碎一块覆雪的青石,溅起细碎冰晶。“五年前,林川还在聊州当仓曹佐吏。那时黑水部遭瘟疫,死了三百多头牛。他带着三个铁匠,翻山越岭送来十口新铸的铜锅——不是赏,是换。换我们三十张白狐皮。他说,锅煮药快,皮御寒实。”阿古台挠头:“然后呢?”“然后他从怀里掏出这枚铜钱,说这是他娘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耶律提嘴角微扬,“他把它刻成弯月,说月亮缺了能圆,人散了也能聚。我问他,你娘呢?他说,埋在聊州西山,坟头长了棵枣树。”阿古台默然片刻,忽然压低声音:“所以……车里那位……”耶律提没回答。他只是抬起手,用拇指反复摩挲那枚铜钱的弯月刻痕,指腹蹭过每一处凹凸。“王爷说得对。”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凿进风雪,“最值钱的,从来不是长公主,也不是火器。”“是赵承业以为捏在手里的东西,其实早被别人悄悄换了芯。”队伍行至十里坡,天色已近昏暝。耶律提忽然下令扎营。不靠驿站,不寻避风坳,就在旷野中央,点燃二十堆篝火,围成个巨大的圆。火光映照下,黑水骑卸甲解鞍,宰羊炖肉,铁锅支在火堆上咕嘟冒泡,油脂香气混着松烟漫开。耶律提独坐中央篝火旁,面前摊开一张羊皮地图。火光跳跃,照见他指尖划过一处地名:黑松岭。阿古台端来一碗热肉汤,蹲在一旁,终于忍不住问:“将军,咱们真等开春再出兵?”耶律提吹了吹汤面浮油,慢条斯理喝了一口。“出兵?”他嗤笑一声,“谁说我要出兵?”阿古台瞪圆了眼:“可世子——”“世子以为他在下棋。”耶律提放下碗,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他不知道,自己早是棋盘上一颗弃子。”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叠纸。不是文书,不是军令,而是一沓油印的纸页,边角磨损,墨迹微晕。最上面一页印着几个大字:《铁林谷农事简报·冬月刊》。阿古台凑近一看,头皮发麻。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字:高炉每日产铁量、新式犁铧试用田亩数、盐碱地改良进度、甚至还有几行小字记着“聊州妇人接生术培训已毕,计八十七人”。“林川每月都印这个。”耶律提用匕首挑起一页,火苗舔舐纸角,焦黑蜷曲,“分发给所有跟铁林谷做生意的部族。黑水部每季领货,必附赠三份。”阿古台喃喃:“可这……跟打仗有啥干系?”“有。”耶律提盯着燃烧的纸页,火光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你看这行——‘冬储豆饼一万石,专供牧区补饲’。”他匕首尖点向那行字:“豆饼,榨过油的豆渣,牲口吃了长膘快。咱们马群过冬掉膘最狠,去年饿死的幼驹,够编一个百人队。”阿古台喉结滚动。“再看这行——‘风雷炮弹丸改良,硝磺配比重定,射程增三十步,哑火率降为零点三’。”耶律提冷笑:“赵承业送来的火铳,哑火率是多少?阿古台,你刮下来的铁锈,够擦多少杆枪?”阿古台低头不语。“林川不怕赵承业有火器。”耶律提将烧剩的纸灰弹进火堆,“他怕的是没人懂火器。可如今,铁林谷的学徒,三个月就能修好一门炮。而赵承业的工匠,还在用木槌敲打枪管内壁。”火堆噼啪爆响。耶律提忽然抬头,望向黑松岭方向。夜色浓重,雪线如刃,割裂天地。“赵景渊走时,眼睛是红的。”他声音低沉下去,“不是哭的。是算盘珠子崩进眼里了。”阿古台忍不住问:“他算错了啥?”耶律提没答。他解开皮袍领口,露出脖颈处一道淡青色旧疤——形如弯月,与铜钱上那道刻痕,分毫不差。“有些账,得用血来算。”他轻声道,“可有些人,连算账的资格都没有。”话音落,远处雪野忽然传来闷雷般的轰鸣。不是雷。是炮声。由远及近,沉稳,规律,每间隔三十息,便有一声炸响撕裂风雪,震得篝火摇曳,积雪簌簌滑落马背。阿古台霍然起身,手按刀柄:“林川?!”耶律提却缓缓躺倒,枕着马鞍,双手垫在脑后,望着墨色天幕上缓缓飘落的雪。“听清楚了?”他闭上眼,“那是风雷炮的试射。每一声,都在提醒赵承业——他送来的火铳,连人家校场练手的靶子都打不穿。”“更在告诉天下人……”他停顿良久,直到第三声炮响滚过耳畔,才睁开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火光与纷飞的雪:“黑水部迎亲的队伍里,真正的新娘,从来不在车上。”“她在黑松岭的炮口后面,等着收网。”雪愈大了。火堆噼啪作响,烤得人脸颊发烫。耶律提仰面躺着,任雪片落在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混在炮声里,轻得几乎听不见。“王爷啊王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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