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死的黑蛇,紧紧缠住山的咽喉。他们没停。甩完绳,立刻退!十个人,倒退着,踩着同伴的脚印,飞速退出烟区。最后一个火军刚跃出洞口,林川抬手——“点!”十个火军同时扬手。十枚火球脱手而出,划出十道赤红弧线,精准砸进十只陶坛!轰!不是爆炸,是轰燃。十团橘红火焰猛地腾起,舔舐湿柴,舔舐石脑油,舔舐整座山的沉默。火光映亮了每个人的瞳孔。胡大勇看见,火光里,大棒槌的眼角有泪,不是疼的,是憋的。林川没看火,他盯着山壁。火一起,烟变了。不再是沉滞的灰绿,而是翻滚的、暴怒的、带着火苗的墨黑。那黑烟不再往外喷,开始往里“吸”——像一张巨口,猛地一吸,把洞口残余的烟雾、把空气中浮动的毒气、把山体深处苟延残喘的浊气,全数倒灌进去!山壁上,所有射击孔都在“喘”。不是呼,是吸。孔口边缘,石粉簌簌剥落。“公爷……”胡大勇声音发紧,“他们……是不是……”“快出来了。”林川说。话音未落——“砰!”左侧山壁,一个较大的射击孔里,突然炸出一团血雾!不是人,是一颗头颅!头颅带着半截脖颈,眼珠暴凸,舌头伸得老长,额头上还嵌着半片碎石,整个飞出来两丈远,噗地砸在碎砖堆上,滚了三圈,停住。紧接着,右边,一个稍小的孔里,“噗”地挤出一只胳膊,五指痉挛着抓挠空气,指甲缝里全是黑血。再然后,是腿。是腰。是整个人。一个守兵从射击孔里硬生生被“挤”了出来!他全身赤裸,皮肤泛着诡异的青紫,七窍流血,肚子高高鼓起,像怀胎十月。他落地时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四肢抽搐了一下,便僵直不动。“呕——”大棒槌再也忍不住,转身狂吐。胡大勇死死盯着那个死人鼓胀的肚皮,喉咙滚动:“石脑油烟……进了肺,进了肠子……肚子……胀破了?”林川摇头:“不是胀破。是窒息。”他指着死人脖颈上一圈深深的勒痕:“他想扒开喉咙透气,指甲抠进了肉里。可越抠,气管越闭。最后……肺里的气出不来,胃里的气也下不去,全堵在中间。”话音刚落——“哗啦!”一大片碎石从山壁上崩落。不是塌方。是洞口在扩大。十几个射击孔同时向外“撑开”,石块像牙齿般被顶落,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洞口边缘,全是抓挠的血痕。然后,人,开始往外“涌”。不是跑,不是跳,是“流”。像脓血从溃烂的疮口里淌出来。一个,两个,五个,十个……全是守军。有的披着甲,甲片上结着黑霜;有的只穿单衣,胸口印着羯族狼头纹;有的甚至穿着内衬,腰带上还挂着半块干饼。他们脸色铁青,嘴唇发黑,眼球浑浊,双手死死掐着自己脖子,指甲深深陷进皮肉,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们爬出来,跪倒,趴下,蜷缩,翻滚,用头撞地,用牙咬自己的手臂,用指甲挖自己的眼窝……没有人说话。所有声音都被扼杀在喉咙里。只有“咯咯咯”的喉音,像破锣在刮铁板。大棒槌抹了把嘴,抄起斩马刀就要冲:“公爷!让俺去!”林川抬手,按在他刀背上。“等等。”“等什么?”“等他们……自己把洞口,全都腾出来。”果然,那些活着的守军,还在往外爬。一个老兵模样的人,右眼被自己抠瞎了,左手里却死死攥着一根断矛,矛尖朝外,对着洞口。他爬到半途,忽然停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猛地转身,用断矛狠狠捅进身后一个还在蠕动的同袍肚子!“噗!”黑血喷了他满脸。那人却笑了,笑得满脸是血,然后,他拖着断矛,继续往前爬,一边爬,一边用矛尖,一下,一下,戳着山壁上那些尚未被挤开的射击孔。“噗!噗!噗!”每一下,都溅出一小股黑血。他在帮他们开洞。用同袍的血,给他们,开路。林川静静看着。风,忽然大了。卷着浓烟,卷着血腥,卷着山体深处传来的、越来越微弱的“咕噜”声,呼啸着,扑向潼关深处。帅帐前,亲卫牵来战马。林川翻身上马,黑甲在残阳下泛着冷光。胡大勇跟上,大棒槌也抹了把脸,扛着刀,瘸着腿追上来——他肩上伤口裂开了,血浸透布条,滴滴答答落在雪地上。没人管他。也没人管地上那些还在抽搐的躯体。林川勒住缰绳,回头看了眼那座沉默的山。山壁上,上百个窟窿,此刻全敞开着。像一张张张到极限的嘴。像一座巨大的、刚刚被灌饱毒酒的坟。“传令。”林川的声音很轻,却压过了风声,“前锋营,换轻甲。盾牌留下,长枪换成短戟。进洞之后,不许点火把,不许高声,不许收缴降卒——见活人,就地格杀。”胡大勇抱拳:“是!”“大棒槌。”“在!”“你带五十人,专盯那些……还没断气的。”大棒槌咧嘴一笑,刀尖在地上拖出长长一道白痕:“公爷放心,俺知道怎么让他们……断得痛快。”林川没再说什么,一抖缰绳。黑马长嘶,踏雪而去。身后,千军万马,默然列阵。风雷炮停了。号角没响。只有蹄声,整齐,沉闷,像大地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在潼关的骨头上。

章节目录

封疆悍卒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宿言辰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宿言辰并收藏封疆悍卒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