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学社。”这四个字一抛出,解州府衙大堂里紧绷的空气全泄了。几十号人挺立的肩膀齐刷刷往下垮了一寸。先前那股子随时准备跟着护国公黄袍加身、杀向盛州的肃杀氛围消失得无影无踪。秦明德借着端茶碗的动作掩盖失态。他刚才连自家女儿在登基大典上的凤冠款式都盘算好了,猛地听见“学社”这名头,只觉得一脚踩了个空。老丈人的白眼差点翻到天花板上去,心里直骂女婿一天到晚瞎咋呼。闹了大半天,把大伙儿叫一块,就为了弄个穷酸文人切磋手艺的堂口?刘文清暗中舒了一口长气。只要不是明火执仗地成立帮派谋反,他这把老骨头暂且还能留着。沈砚眨了眨眼睛:“敢问公爷,这华夏学社……有何不同?”“刘大人,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有个问题我想请教——孔孟那一套,在书斋里被翻烂了,在朝堂上被嚼碎了,改朝换代杀得人头滚滚,它怎么还能传两千年不断根?”被点到名的刘文清顺了顺下巴上的呼吸,轻咳一声。“回公爷,儒家传世两千年,凭的自然是经义。”他回答得毫无迟滞,“天地君亲师,仁义礼智信。纲常立在人心,规矩写在竹简上。道统不灭,天下便散不了。”说到自己钻研了一辈子的老本行,这老头倒有了几分精神气。“没错,是经义。”林川点点头,“圣人就是圣人,他们一起造了一套道理,把这套道理塞进天底下读书人的脑壳里,刻印在老百姓的骨头上。”他站起身,走到堂中。“不管龙椅上坐的是亲王还是异姓藩镇,不管国号改成什么,即便外头胡人打进来,最后还得捏着鼻子学这套经义。为什么?因为它给了所有人一套说得通的活法,给整个天下画了个圈,大家都知道站在这里头是安全的。”秦明德在旁边听得直皱老脸,暗忖这女婿夸起儒家来怎么还没完了,早先批评王莽那股子掀桌子的劲头去哪了。“我们现在缺的,正是这个。”林川转过身,扬了扬手中的册子,“各位主政一方,分田、修渠、清账,比谁都在行。可老百姓问你,你们为啥要分田?为啥要修渠?你总不能回他一句,因为护国公让我干的。”堂下有人尴尬地干咳了两声掩饰过去。平日里被流民问起,他还真就是这么答的。“靠我林川的面子,连两代人都撑不过。”“我们要建立一套属于我们自己的新东西。”林川抬高了音量,环视这群或沧桑或年轻的面孔。“不是儒家那种君君臣臣,不是法家那种严酷连坐,不是那些老夫子关在屋子里拍脑门编出来的长篇大论。”他走到沈砚面前,指了指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得是你们烂泥塘里扒拉出来的,在火器坊的炉渣里炼出来的,从解州盐池子的白碱里刮下来的实打实的章程。要老百姓听得懂,要泥腿子看明白。教他们怎么认清自己碗里的饭到底是谁挣出来的,告诉他们,这华夏大地属于每一个卖力气活着的活人。”他拍了拍那本册子。“这道理的策源地,就叫华夏学社。入了这道门,认了这个理,以后哪怕我林川不在了,只要这套章程还在,你们就能把这天下治理得稳当妥帖,谁来都翻不了天。”刘文清若有所思:“公爷立规矩大善。只是这名头单取'华夏'二字,总得有个讲头。”林川点点头,反抛出一个问题:“刘大人熟读史书,自然知道何谓华夏?”刘文清笑了起来:“老祖宗有言,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四海九州之内,受圣人教化者为子民,处穷山恶水不通王化者,皆属蛮夷化外之列。”“好。那我再问你,华夏的根是什么?”刘文清没有犹豫:“道统。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一脉相承。道统不绝,华夏便在。”“魂呢?”“自然是礼。五伦五常,君臣父子,纲常不乱,天下大定。”刘文清答得干脆利落,这些话他讲了几十年,张口就来。林川没急着反驳,而是转头看了看堂下。“在座的,有几个人同意刘大人这番话?”七八只手举了起来,又有七八只犹犹豫豫地跟上。剩下的人看看左右,不敢动。“行。”林川点了下头,走到刘文清跟前。“刘大人,我敬你是长辈,有些话我说得直,你别介意。”刘文清拱了拱手:“公爷但讲无妨。”“你说道统是根,礼是魂。那我问你——尧舜的道统传到夏桀就断了,商汤接上;传到纣王又断了,武王接上。礼崩乐坏之后,又继续杀了几百年,道统在哪?礼又在哪?”刘文清愣了愣。“再往后看。秦灭六国,焚书坑儒,道统差点被烧成灰。汉承秦制,到了王莽,又是一通天翻地覆,北方大地上连个完整的礼制都找不到了……你告诉我,那时候华夏还在不在?”刘文清的眉头拧了起来。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但每次想到这里,就会绕回“斯文不灭、道统永续”的老路上。“还在。”他硬着头皮答了一句。“对,还在。”林川接过话头,“可它靠什么撑下来的?靠道统?道统早就被打断了八百回了。靠礼制?礼制换了多少个版本,周礼汉礼各种礼,各有各的说法。”他踱了两步,背着手站在堂中。“华夏之所以还在,靠的不是哪朝哪代的道统,也不是哪家哪派的礼教。靠的是人。”“是一代一代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种地的农夫,打铁的匠人,背盐的脚夫,织布的妇人。他们不读圣贤书,不懂什么五伦五常。可他们开荒、修渠、建房、养儿育女,把日子一天天过下去。王朝塌了他们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