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怔了怔，没接话。风从北面来，卷着干涩的土腥气，刮过城门洞子，吹得他袖口上那层未干的卤泥簌簌掉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服——粗麻外袍被盐泥糊得发硬，裤脚还沾着昨儿夜里踩进盐田沟渠时溅上的青苔印子，左靴底裂开一道口，露出里头磨得发亮的草绳衬里。送粮？解州缺粮吗？不缺。汾州仓去年秋收后调拨了二十万石陈米压仓底，又从河东转运司借了八千担豆饼充作军屯口粮，盐场每月产盐换来的银钱，大半都押在了晋阳粮市上，单是存于解州西仓的粟米就堆满了七座高屋，连老鼠钻进去都得打转。可眼前这支队伍……两万人马，清一色骑乘，甲胄锃亮如新，刀鞘上还带着草原铁匠刚锻出来的火漆印；后头那几百辆大车，车辕用的是整根百年云杉，轮毂包铜钉铆，轴心嵌着黄铜轴承，拉车的不是驽马，是肩高近五尺的漠北青骢——这种马，国公爷亲卫营里也不过三百匹，专供斥候百里奔袭之用。沈砚眯起眼，目光掠过前锋骑兵腰间悬着的皮囊。皮囊鼓胀，却不像装水或酒，而是沉甸甸地坠着，随着马步微微晃动，发出极轻、极闷的“咚、咚”声。像心跳。他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把双手往身后一背，转身朝城门内扬声道：“赵生！点三十个识字会算的衙役，带纸笔、量斗、竹筹，半个时辰内列队城门外！再让盐场那边烧三锅热水，备五十条干净布巾——别问为什么，照做！”赵生一愣，旋即拔腿就跑，边跑边喊：“热水？布巾？大人您这是要给狼崽子擦脸呐？”沈砚没理他，只盯着那血狼卫骑兵：“公主人在何处？”骑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伸手往队伍中段一指。沈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黑底银狼旗之后，是一辆没有顶盖的敞篷战车。车身由整块玄铁锻打而成，四角镶着狼首吞口，车轮宽厚如磨盘，辐条全用熟铜铆死。车辕上端坐着两名披银甲的女侍，手持长柄金铃，铃舌系着红绸，在风里无声摆荡。车正中，并无帷帐，也无华盖。只有一匹通体雪白的母鹿，颈项修长，双角尚未褪尽幼茸，角尖泛着淡青色的光。鹿背上覆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灰绒毯，毯上端坐一人。阿茹公主。她穿的不是戎装，也不是胡服，而是一件素绢直裰，衣料是江南贡缎，但裁剪极简，袖口与下摆皆用黑丝密密绞边，行走时不见褶皱，只随风微微浮动。发髻挽得低而紧，一支乌木簪斜插其中，簪尾垂下一缕银链，链端缀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白玉珠——珠子浑圆无瑕，却隐隐透出一丝温润血色，仿佛活物心脏般微微搏动。她没戴冠，也没佩刀。可当沈砚的目光触及她面容那一瞬，心头猛地一沉。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眉骨略高，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线条分明。最慑人的是眼睛——瞳仁深处似有两簇幽蓝火焰在缓缓燃烧，不是怒焰，也不是寒光，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一种看过太多生死后沉淀下来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她正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颔首。只是看着。就像猎人看着一只刚刚闯入围场的鹿。沈砚忽然想起南宫先生曾说过的一句话：“狼不吃病鹿，因它脏；狼不杀幼鹿，因它弱。可若一场大雪封山三月，狼群断粮，它会咬断自己幼崽的喉咙，舔净最后一滴血。”他缓缓吸了一口气，抬手，将袖口上一块干结的盐泥片掰了下来，随手弹进脚下砖缝里。“请公主下车。”话音落，那白鹿竟自行迈步向前，蹄声轻如落叶，停在城门洞子正中。阿茹公主未起身，只微微侧首，对身旁一名女侍低语两句。女侍翻身跃下战车，落地无声，快步走到沈砚面前，双手递来一枚铜牌。牌面阴刻狼首衔月图腾，背面一行小篆：“血狼部供奉，凡持此牌者，如见公主亲临。”沈砚接过，指尖触到铜牌背面微凸的刻痕——不是字，是三条细如发丝的横线，间隔均等，末端齐整如刃切。他不动声色地翻过来看正面，又抬头望向阿茹公主。她依旧静坐不动，目光却已移开，落在解州北门斑驳的城墙上，仿佛在数那些被风雨啃蚀的砖缝。“公主此来，不止送粮。”沈砚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得像盐池底下万年沉积的卤泥，“还有别的事。”阿茹公主终于转回头。她看了沈砚足足三息。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嗯。”一个字。却像一块冰砸进沸水里。沈砚忽然明白了什么。不是送粮。是押粮。押一批……不能见光、不能入账、不能称名的粮。他眼角余光扫过那几辆最靠前的大车——车板边缘，有新鲜刮擦的痕迹，像是卸过重物后匆忙补刷的桐油，颜色比周围深了一线；车底轮轴缝隙里，嵌着几粒暗褐色颗粒，指甲一掐，碎成粉，散发出极淡、极腥的铁锈味。不是麦麸。也不是豆粕。是骨粉。沈砚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寒意。“既如此，请公主随我入城。解州虽陋，尚有空宅三处，皆临官道，便于调度。另备牛车五十乘，随时候命。”阿茹公主终于起身。她足尖轻点鹿背，身形如絮飘落，落地时连尘土都未惊起半分。“不必。”她声音清冽，字字如珠落玉盘，“我与亲卫宿于城外。粮，需沈大人亲自点验入库。”沈砚抬眼：“何处入库？”阿茹公主抬手，指向盐场方向。沈砚心头一跳。盐场？那地方全是晒盐池、卤井、灶房、蒸馏塔，连库房都是砖砌防潮墙，哪来的粮仓？可她既然点了那里，就绝非偶然。他沉默片刻，颔首：“好。”阿茹公主这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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