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第一次有了些别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试探,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认可。“沈大人明白事理。”她说,“那就现在开始吧。”她抬手一招。身后立刻走出十名血狼卫,每人臂弯里都抱着一个密封严实的陶瓮。瓮身绘着赤狼衔穗图,瓮口以蜂蜡加朱砂封死,上面压着一方小小银印。赵生领着三十名衙役已列队待命,见状忙不迭上前接瓮。沈砚却伸手拦住。“慢。”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银刀——那是津源县令任上用惯的,刀锋薄如柳叶,刃口淬过鹿血,削铁如泥。他蹲下身,用刀尖轻轻刮开第一只陶瓮封口上的蜂蜡。蜡屑簌簌落下。一股浓烈的、带着甜香的焦糊味猛地窜了出来。不是血腥,不是腐臭。是烤肉的香气。混着蜂蜜、胡椒、孜然与某种说不出名字的辛香料的气息。沈砚脸色骤变。他猛地掀开瓮盖——瓮中没有米,没有粟,没有麦粒。只有满满一瓮金黄色的、油润酥脆的肉粒。每粒约指甲盖大小,表面泛着琥珀色光泽,边缘微卷,隐约可见筋络纹理。是肉干。可这肉干的颜色太正,质地太匀,香气太烈——寻常风干牛肉绝不可能达到这般品相。除非……是在高温密闭釜中,用秘法反复炙烤、揉压、浸渍而成。沈砚伸手拈起一粒,放在鼻下细嗅。甜香之下,一丝极淡的、类似羊羔奶腥的气味悄然浮起。他指尖用力,将那粒肉干碾碎。碎末中,赫然嵌着几根几乎透明的细软绒毛。像……新生幼畜的胎毛。他缓缓松开手,任那碎末簌簌落下。身后赵生还在傻乐:“哟,这肉干瞧着真不错,比咱解州腊肠还油亮!”沈砚没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去把盐场西侧第三号蒸馏塔下面的暗室钥匙拿来。”赵生一愣:“啊?那地方不是锁着的么?说是当年盐政使查账时藏赃银的地窖……”“拿来。”沈砚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赵生不敢再多问,撒腿就跑。沈砚站起身,望着阿茹公主,深深一揖。“公主放心,沈某必亲验入库,分毫不差。”阿茹公主静静看着他,忽然开口:“你不怕?”沈砚直起身,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怕。”他说,“但我更怕不解这局,解州百姓明年开春,要饿死三万人。”阿茹公主眸中幽火微跳。她没再说话,只抬手,轻轻拍了三下。掌声清越。远处车队中,几十辆大车同时掀开遮盖油布。底下不是粮袋。是一排排整齐码放的陶瓮,每只瓮上都印着赤狼衔穗图,与方才所见分毫不差。总数,整整三千六百只。沈砚默默数完,喉结滚动了一下。三千六百瓮。按每瓮三十斤计,便是十万八千斤。按每人每日半斤口粮算,够两万苦力吃一百零八天。腊月初三,正是西梁王下令屠场正式启用的日子。而今天,是十月二十五。早了整整八天。沈砚忽然懂了。这不是押粮。是换命。用三千六百瓮“肉干”,换两万苦力多活八日。八日之后呢?他不敢想。也不能想。他只看向阿茹公主,沉声道:“请公主示下,这批‘粮’,如何记账?”阿茹公主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进盐池:“记在盐税项下。名目——‘卤水提纯辅料’。”沈砚点头。赵生气喘吁吁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把铜钥匙,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大人,钥匙……给您!”沈砚接过,指尖冰凉。他握紧钥匙,转身走向第一辆大车,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差役听真:自即日起,所有陶瓮入库前,须经三验——一验封印完好,二验瓮身无裂,三验开盖后香气纯正,不得有异味杂味。凡验讫合格者,统一编号,登记造册,册名《解州盐政辅料出入明细》,副本呈报汾州都督府,正本……存于蒸馏塔暗室,加三道铜锁,钥匙由我、赵生、阿茹公主三人各执其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血狼卫。“诸位辛苦。沈某在此立誓——此批辅料入库之日,即为解州苦力营撤禁之时。自明日起,营中苦力,每日增发半升粟米、一勺豆酱、三片腌菜。若有克扣,沈砚提头来见。”阿茹公主静静听着,直到他说完。然后,她抬起右手,缓缓摘下左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环。银环入手微凉,环身雕着细密狼鬃纹路。她屈指一弹。银环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光,不偏不倚,落入沈砚手中。“此物,可调血狼卫百人,随你处置。”她说,“七日内,若解州境内再闻哭声,我亲自来取你项上人头。”沈砚握紧银环,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抬头,迎上那双燃烧幽蓝火焰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七日后,若沈砚尚在,必亲手将银环奉还。”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满地尘沙,扑向城门,扑向盐田,扑向远处那片被暮色渐渐吞没的洼地。苦力营方向,今夜,竟真的没有传来一声哭喊。只有风声,呜咽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