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是三年生的，合同写的是五年生的，现在工人正卸货，要不要拦？”我立刻站起来：“拦！马上拦！”张伟一愣：“可苗木进场验收单昨天已经签了……”“签了也拦。”我抓起外套往外走，“验收单是签给合格苗的，不是签给凑数的。王哲在哪？”“在工地现场，正跟供应商扯皮呢。”我和张君对视一眼，他抄起车钥匙：“走，一起过去。”车上，张君发动引擎，没急着踩油门，反倒把空调风量调大了些：“其实这事不用你亲自跑。王哲能处理。”“他能处理，但这件事不能由他担责。”我望着窗外飞掠的梧桐树影，声音很平，“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胸径不小于8厘米，冠幅不小于3.5米，树龄五年以上’，供应商敢发三年苗，要么是存心糊弄，要么是底下人贪便宜。但不管哪种，只要我们今天默许了，明天他们就能把水泥标号从C30换成C25，后天就能把路灯电缆线径缩一半——因为觉得我们好说话，觉得这个项目小，不值得较真。”张君沉默几秒，忽而笑了：“你这性格啊……有时候真让人头疼。可偏偏，就这种较真，让李建华敢把项目给你，让徐明达愿意为你破例走简易程序。”我没接这话，只望着前方路口缓缓亮起的黄灯。黄灯只有三秒，但足够我理清一件事：所谓“正规军”，从来不是靠资质证书堆出来的，是靠每一次面对错误时，有没有勇气踩下刹车，哪怕因此耽误五分钟工期。李宅路工地就在文化片区西南角，一段三百米长的旧街巷。我们到时，王哲正蹲在卸货卡车旁，手里捏着一把银杏叶，叶片边缘微微泛黄，明显营养不足。供应商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脖子上挂着条脏毛巾，正擦汗，看见我下车，忙堆起笑：“陈总来啦？这苗子绝对没问题，你看这叶子，多厚实！”我没理他，直接走向卡车尾板。几个工人正往下搬苗，我伸手拦住最前面那个扛着树苗的小伙子，蹲下身，手指抠进树根处包裹的泥球边缘——指甲缝里沾上湿润的黄土，但泥球表层干燥开裂，露出底下松散的碎土。我掰开一小块，里面混着不少细沙和草屑，明显是临时掺和的假泥球。“这泥球，泡过水没？”我问王哲。王哲摇头：“刚拆封，我亲手开的箱，没泡过。”我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看向供应商：“合同第十二条第三款，苗木必须带原生土球，直径不小于树干胸径12倍，含水率不低于60%。你这泥球，一捏就散，含水率连40%都不到。按合同，整批退场，违约金你们付。”供应商脸一下白了：“陈总，这……这都是误会！我们马上换，今天连夜发新的！”“现在换？”我指了指地上刚卸下的二十棵银杏，“这些苗已经卸货，土球破损，根系暴露超过四小时，就算换新的，这批也废了。按合同，你们承担全部误工损失，包括机械台班费、人工窝工费、工期延误违约金——每天三千。”供应商额头冒汗，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这时张君走上前，没看供应商，只对王哲说：“老王，去把监理叫来，还有设计院驻场的刘工，让他们现场见证。”王哲应声去了。张君这才转向供应商，语气温和：“老哥，别紧张。陈总不是要卡你脖子，是这活儿得按规矩来。你想想，这路是李区长亲自点名的样板路，银杏树是文化片区统一规划的行道树种，五年苗才能保证三年内成型，否则明年开春补种，整条路景观就断了。你说，咱是现在花点钱换苗，还是等验收不合格，被通报批评，连累你们公司进建委黑名单？”供应商彻底蔫了，连连点头：“换！马上换！我这就打电话调货！”当天下午，新一批银杏苗运到，胸径、冠幅、土球含水率全部达标。王哲带着工人连夜栽植，浇透定根水。我站在路边看了半小时，直到最后一棵树苗被扶正、培土、围堰，才转身离开。回到公司已是晚上八点。我泡了杯浓茶，翻开财务部刚送来的成本复盘表。张君没走，坐在对面啃苹果，手机搁在桌上，屏幕还亮着——是徐明达秘书小周发来的消息：“徐主任说，听澜居包间已预留，另，李区长秘书上午来电，问陈总近期是否有时间，想约个便饭聊聊文化片区二期。”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三下。张君咽下最后一口苹果，擦擦嘴：“看来，李建华不是只打算把你当一次性的螺丝钉。”“他从来就没这么想过。”我端起茶杯，热气氤氲，“他要的是一颗能自己转动、还能带动其他齿轮的轴承。”张君笑出声，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推到我面前：“差点忘了，今天上午招标办卢文正托人送来的——文化片区二期，两条主干道改造加地下综合管廊，预算八千六百万。”我展开纸页。上面是初步的工程概况表，技术参数、工期要求、资质门槛一项项列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用红笔勾出一行小字：“拟采用公开招标，欢迎贵司提前准备投标文件。”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茶凉了也没喝。张君没催，只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静静等着。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一条条延展的光带，通往更远的地方。我知道，李宅路那两百多万的支路，只是第一级台阶。而现在，有人已经把第二级、第三级，甚至更上面的台阶，悄悄垫在了我的脚下。只要我敢抬脚。我就抬起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