括徐明达说的“两百多万”预算,刘振国和周立新的公司名称,甚至连李建华下车时公文包拉链上那个小小的铜扣磨损痕迹,我都写进了备注栏里。这不是强迫症,是生存本能。两年地产圈滚下来,我早看清一件事:真正的生意从来不在合同里,而在签字前的十分钟,在敬酒时手腕的弧度里,在对方公文包拉链的磨损处,在一张落灰图纸的铅笔批注中。这些细碎如尘的线索拼在一起,才能照见真实。下午两点四十七分,林薇把核查报告发了过来。刘振国的宏远建工与周立新的绿源景观,股权穿透至最终自然人,无任何交叉持股,法人无亲属关系,社保缴纳单位均为各自公司,近半年内无行政处罚记录。一切清白。三点整,我拨通周立新电话。对方声音洪亮,带着点南方口音:“陈总?张君刚跟我提过你!听说你要做文化片区那条支路?成啊,我明天上午就带资料过去,亮化这块儿我熟,连灯杆底座预埋件的热镀锌厚度我都给你控死在85微米以上,保你验收一次过!”我笑:“周总,我信你,但程序上得走足。您那边人员名单、设备清单、近三个月社保证明,今晚八点前能不能发我?”“没问题!”他拍着胸脯,“我老婆就是干财务的,今晚让她加班!”挂了电话,我又给刘振国打了过去。他比周立新沉稳得多,听我说完要求,只问一句:“陈总,图纸什么时候能拿到?我想先看看地下管线分布。”“最迟明天中午。”我答。“行,那我让技术员明天一早就蹲你办公室。”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对了,陈总,听说李区长上周五去看过文化片区那片地?带了建委和规划局的人,还叫了测绘队。”我心头一跳:“哦?您怎么知道的?”“我手下有个测量员,那天正好在隔壁工地放线,看见李区长的车停在砚池街口,他下车点了根烟,往咱们那条支路方向站了足足五分钟。”刘振国轻笑,“陈总,有些事不用人教,风往哪儿吹,树影就知道往哪儿斜。”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挂断后,我起身泡了杯浓茶,茶叶在玻璃杯里翻腾舒展,像一群无声游动的鱼。窗外天色渐暗,暮色正一寸寸漫过楼宇的棱角。我忽然想起苏婉昨天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父亲说,文化片区那块地,早晚是你碗里的肉。但肉要自己端稳,别让人替你捧。”当时我没回。此刻我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终于回了一条:“知道了。碗,我自己洗。”手机刚放下,办公室门被轻轻叩响。林薇探进半个身子,神色有点异样:“安总,招标办卢主任刚刚打来电话,说……徐主任让他把P-07项目的招标公告提前挂网,今天晚上八点,准时发布。”我抬眼:“这么快?”“卢主任说,徐主任特意交代的,‘程序要快,质量要硬,别让企业等’。”林薇顿了顿,犹豫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他还说……公告附件里,有一份《文化片区支路改造技术标准(试行)》,里面关于人行道花岗岩厚度、路灯基础混凝土标号、绿化种植土pH值范围的要求,都比市里通用标准高了半档。”我笑了。高半档,意味着成本增加约百分之七,但验收通过率会提升至少三成。这不是为难我,是给我递台阶——让我用更高标准,把第一块砖,砌成样板砖。我起身走到窗边,远处文化片区的方向,几台塔吊的红色警示灯已悄然亮起,在渐浓的夜色里,像几粒不肯熄灭的星火。我掏出手机,给张君发了条语音:“君哥,告诉刘振国和周立新,明早八点,安澜总部会议室,我们开个碰头会。另外……帮我约个时间,我想下周,单独见见苏博远。”语音发出去三秒,张君回了一个字:“好。”没有多余的话,但我知道,他听懂了。这世上最难的事,从来不是把砖砌上去,而是让所有人相信,你砌的那块砖,本该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