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气重，墙皮掉得厉害……”潮气？我低头，看见自己鞋尖沾着一点湿泥。不是楼下花坛的褐土，是深褐近黑，带着奇异的胶质光泽——和奶奶腌菜坛子底下那层百年菌膜，一模一样。喉咙里泛起铁锈味。我抬手抹了下嘴角，指腹沾上一丝猩红。不是血。是某种半透明的、带着菌丝碎屑的粘液，散发着雨后森林底层腐叶堆的甜腥。红门缝隙里，漏出一线微光。不是电灯的冷白，也不是烛火的暖黄，而是混沌的、不断翻涌的乳白色雾气。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游动。细长，柔韧，末端分叉如触须，正一下下，轻叩门板内侧。叩…叩…叩…与我心跳同频。我深吸一口气，向前迈步。鞋底碾过那滩暗红液体，发出轻微的、类似踩碎薄冰的脆响。距离红门还有三步时，左手腕内侧毫无征兆地灼痛起来。卷起袖口——皮肤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青灰色印记。形状是半枚蘑菇伞盖，伞沿向下滴落三颗水珠状的凸点。第一颗水珠，正微微搏动，与门外的叩击声严丝合缝。咚。印记发热。咚。皮肤下有东西在拱动，像幼虫在蜕壳。咚。我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不是因为冷，而是某种源自基因深处的、对庞大菌群的臣服本能。小腿肌肉不受控地绷紧，膝盖弯曲的弧度，正悄然趋近于跪姿。不能跪。我猛地将黄铜伞尖插进地面！伞尖刺穿菌毯，扎进水泥地，发出沉闷的“噗”声。就在这一瞬，所有发光蘑菇的幽蓝冷光齐齐熄灭。黑暗吞噬走廊。唯有红门缝隙里的乳白雾气，亮度陡增。雾气翻涌得更急了。里面游动的东西，停住了。雾气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门后景象——不是房间。是地下城。巨大、幽邃、穹顶高得不见边际。石壁并非人工开凿，而是无数巨型菌柄相互挤压、融合形成的天然岩层，表面覆盖着荧光地衣，流淌着液态星光般的淡绿光带。光带汇聚成河，在城中蜿蜒，河面漂浮着半透明的伞状浮标，浮标下垂着蛛丝般的菌丝链，链端悬吊着一盏盏灯笼——灯笼里燃烧的，是凝固的、缓慢脉动的蓝色火焰。火焰核心，悬浮着一张张人脸。有的安详，有的惊惶，有的……正朝我微笑。而地下城中央，矗立着一座无法形容其形态的建筑。它由亿万朵正在绽放的蘑菇垒成，每一朵伞盖都在旋转，伞下喷吐着彩虹色的孢子云。孢子云升腾至穹顶，汇入星河流淌的轨迹，又在某处坍缩、坠落，化作新的蘑菇，生生不息。建筑基座上，刻着两行字。字迹由活体菌丝编织，随着呼吸明灭：【此城不纳活物】【唯食余响】“余响……”我喃喃重复，舌尖尝到更浓的铁锈味。手腕印记烫得几乎灼穿皮肤。第一颗水珠状凸点“啪”地裂开，渗出晶莹黏液。黏液滴落在地，立刻膨大、延展，眨眼间化作一朵巴掌大的荧光蘑菇，伞盖朝向红门，轻轻摇曳。门内，那张朝我微笑的人脸灯笼，无声熄灭。第二颗水珠凸点开始搏动。咚。红门轰然洞开。没有风，但地下城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亿万年沉积的腐殖质、地热蒸腾的硫磺、以及某种……刚刚被撕开的、新鲜伤口的腥甜。乳白雾气如潮水退去，露出门框边缘。那里，密密麻麻嵌着上百枚暗红色的、半凝固的泪滴状结晶。每一颗结晶内部，都封存着一缕扭曲的、正在无声尖叫的黑雾。我认得那黑雾的轮廓。是七楼隔壁，那个总在深夜咳嗽的老太太。是楼下车棚里，每天擦拭同一辆旧自行车的修车师傅。是常在我窗台放一捧野草莓的独居女孩。他们失踪的时间，都在上个月，物业贴出“线路检修”的告示之后。第三颗水珠凸点，在我注视下，缓缓胀大，表皮变得透明。我能看见里面蜷缩着一个微缩的、正在成型的胚胎。胚胎皮肤下，青灰色菌丝如血管般搏动。它的小嘴微微张开，却没有哭声，只有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银色的声波涟漪，扩散开来。涟漪拂过我的耳膜。我听见了。不是声音。是记忆。奶奶坐在院角，枯枝拨开青苔，雪白小伞在她掌心轻轻颤抖：“乖孙，听——它们在唱歌呢。”我侧耳，风过竹林沙沙。奶奶却笑着摇头，枯瘦手指点在我太阳穴上：“傻孩子，要闭着眼，用骨头听。”此刻，那银色涟漪正顺着我的耳道，一路向下，钻进颅骨，缠绕住我的颞骨、枕骨、最后，紧紧缚住我的……蝶骨。蝶骨，人体唯一一块同时参与听觉、嗅觉、视觉神经交汇的骨骼。也是……传说中，远古人类与菌群签订契约时，被刻下初始符文的位置。我双腿一软，单膝重重砸在冰冷水泥地上。膝盖撞击的闷响，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刺耳。而就在这声闷响荡开的瞬间——整栋楼，所有房间的窗户，齐刷刷亮起了幽蓝冷光。光芒映照下，每扇玻璃上，都浮现出一朵半透明的、正在呼吸的蘑菇轮廓。它们静静望着我，如同等待千年的祭司，终于等来了……献祭的钟声。手腕印记彻底崩裂。第三颗水珠落下，砸在地上，绽开一朵拳头大的荧光蘑菇。伞盖完全张开，露出下方层层叠叠的唇形褶皱。这一次，所有褶皱同时开合，吐纳出的不再是字，不再是血，而是一段旋律。一段由心跳、空调震动、菌丝伸展、孢子爆裂共同谱写的——进行曲。咚！咚！咚！咚！强！弱！次强！弱！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随着这四拍，缓缓站直。黄铜伞尖，仍深深插在地面。但伞柄，正以一种诡异的、符合节拍的频率，微微震颤。震颤传导至我的掌心，我的手臂，我的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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