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算是这样，《商报》还不是最激进的。大的还在后面。《新乐府报》迅速跟进，以更激进的姿态加入论战。李贽在头版刊出长文，题为《约民说》。文章开篇直指核心：“上古之...东宫暖阁内炭火微响，铜炉中松枝燃尽，余烬泛着青白冷光。太子朱翊钧并未换回朝服，仍着那身杏黄常服，却已不复初见时的松弛——他端坐于大案之后，脊背挺直如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角一方紫檀镇纸，目光沉静，落在苏泽摊开于案上的两份文书上：一份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海瑞亲笔弹章，墨迹峻厉如刀；另一份，则是考功司老吏海瑞和手书条陈《请变通吏员恩赏以激勤勉疏》的誊抄本，字迹枯瘦却筋骨嶙峋，每一道转折皆透出经年案牍磨砺出的稳与韧。“先生，”朱翊钧开口，声音不高，却再无少年人的浮跳，“这海瑞和……当真只是一介书办？”苏泽颔首：“十七年未离考功司，历年京察、大计、卓异荐举之卷宗，九成出自其手。地方报来‘卓异’材料，十有七八先经他手核验。他记得住浙江海盐县万历元年三月补缺的典史姓甚名谁，也记得住陕西延绥镇某千户所三年未领俸米的七名军余姓名籍贯——不是记在纸上，是记在脑子里。”朱翊钧默然片刻，忽然问：“他为何不升？”“升不了。”苏泽声音平淡，“吏员无出身，无科举，无荫叙。考功司书办，品秩不入流，俸米四石二斗，折银不过八两六钱。若升为从九品巡检或驿丞，须经吏部掣签，而掣签之权，恰在林汝翥这类主事手中。林汝翥自诩清流，最恨‘胥吏钻营’，每逢掣签，但凡稍有资历、稍显干练者，必以‘心术不正’‘器宇狭隘’为由黜落。海瑞和十七年，三次掣签，三次落选。最后一次，林汝翥亲批：‘老吏油滑，不堪牧民。’”太子手指缓缓收紧，镇纸边缘压进掌心，留下浅红印痕。此时张鲸悄然趋前，将一叠纸笺置于案侧——是江左雅连夜整理的查证实录：林汝翥任主事三年间，经其手掣签调任外官者共一百零三人，其中六十八人系其同乡、同年、门生故吏；另三十五人，则为各部堂官、乃至内阁阁老私下嘱托之人；唯独无一人，出自考功司本衙书办、贴写、承差等吏员序列。“殿上，”苏泽低声道，“官与吏之间，横着一道比宫墙更厚的墙。墙内是‘士大夫’，墙外是‘役’。林汝翥夺海瑞和之功，非为贪墨，实为立威——他要让所有人明白，在这堵墙下，连名字被记住，都是僭越。”朱翊钧深深吸了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他忽然想起幼时在乾清宫西暖阁，父皇曾指着一幅《百官图》对他说：“钧儿，你看这图上衮冕玉带者百余人，可真正推着这天下车轮往前走的，却是图外密密麻麻、连名字都未题写的那些小吏。他们记账、跑腿、盖印、递文、守库、缉盗……没有他们，圣旨发不出宫门，粮饷运不到边镇，刑狱审不成卷宗。可他们的名字，不会刻在碑上，不会载入史册，甚至不会出现在奏疏里——只会在某份被斥为‘冗滥’的户部报销清单末尾，缩成‘工食银若干两’五个字。”那时他懵懂点头，如今方知，这五个字背后，是两千四百个活生生的人，是城墙根下漏风的窝棚，是合租破院里冻得发紫的手指，是十七年如一日伏案至深夜、却连一盏新烛都舍不得点的枯坐身影。“先生，”朱翊钧抬眼，眸中水光未散，却已淬炼出一种近乎冷硬的清明，“海瑞和的条陈……臣以为，比原议更妥。”苏泽垂目：“愿闻殿下高见。”“原议建楼，恩自朝廷出，威亦自朝廷立。”朱翊钧语速渐快，手指在海瑞和条陈上轻轻一点，“而此策，恩分七处：吏部依考绩定名额，户部拨款核支，工部督造监工，顺天府择地划界，都察院备案稽查，中书门下五房统筹调度，最后连驻部御史，都得了按季巡查之责——人人有事做，人人有功劳，人人担责任。如此，反对之声再起，便非攻朝廷，而是攻六部、攻都察院、攻中书门下——谁敢说吏部考绩有假？谁敢说户部钱款不明？谁又敢驳都察院稽查不力？”他顿了顿，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帝王的锋利笑意：“更妙的是，那‘考绩置换’之法，表面是给吏员盼头，实则将吏员身家性命，全系于本部堂官一身。若某部主官昏聩，考绩失公，十年后吏员持券索购，房舍不给，便是失信于下；若某部主官刚正，吏员勤勉者众，十年后竞相购宅，市价七折，部库反得盈余——这楼，便成了照妖镜，照出各部堂官是贤是愚，是公是私。”苏泽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赞许：“殿下此解，已得‘分而治之’之髓。官僚之弊，不在单个坏人，而在系统性懈怠。将‘恩’拆解为七道工序，把‘威’嵌入每个环节，既防一家独大，亦避一哄而散。海瑞和草创其意，殿下点化其神。”“可还有隐忧。”朱翊钧指尖敲击镇纸，笃笃两声，“林汝翥之事，虽已查实，然其背后，未必只他一人。考功司乃吏治总枢，若林氏倒了，空出主事之位，谁来接掌？若再塞进一个‘清流’，不过三年，又是今日局面。”苏泽静静看着太子，忽然道：“殿下可知，为何林汝翥能稳坐考功司主事七年？”不待朱翊钧作答，他自揭谜底：“因他身后，站着吏部尚书杨思忠。”太子瞳孔微缩。“杨思忠素有‘老成持重’之名，与高拱、张居正皆有旧谊，隆庆初年，曾力保张居正免遭高拱倾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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