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泽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铅坠入水，“此人精于平衡，惯以‘调和鼎鼐’自居。林汝翥夺功诬吏，他岂会不知？然他佯作不察，盖因此举，恰好可制衡新设之驻部御史——邵羽波查吏，林汝翥抑吏，一放一收，权柄仍在吏部。若林氏倒台，杨思忠必推亲信继任，而此人，只会比林汝翥更懂如何将‘清流’二字，化作一把裹着绸缎的钝刀。”朱翊钧面色沉静，却缓缓攥紧了拳。“所以，”苏泽话锋一转，从袖中取出第三份文书——并非奏疏，而是一份加盖了中书门下五房朱印的《京师各部院吏员考绩规制草案》，封皮上墨书一行小字：“奉太子谕，先行试办，不具题本。”“臣请殿下准此草案，即日施行。”苏泽躬身，“自明日始，吏部考功司所有考绩核定，须同步呈送驻部御史邵羽波案前；所有‘卓异’荐举，除原有流程外，增设吏员本人申辩环节，由驻部御史当面勘问；所有掣签名录，须提前五日公示于各部衙门廊下，并留三日异议期——异议者，无论官吏，皆可赴都察院投状。”“此举，名为‘试办’，实为削权。”朱翊钧迅速领会，“考功之权，三分归吏部，三分归御史，三分归吏员自陈。杨思忠若阻挠，便是阻挠殿下亲定新规；若允诺，则考功司主事之位，已成烫手山芋——谁接手，谁便要直面御史勘问、吏员申辩、公示异议三重压力，再难暗箱操纵。”“正是。”苏泽直起身，目光澄澈，“殿下，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之外，更需刀工。切不可一刀斩断筋络，而要顺着肌理，一片片剔下来。林汝翥是第一片，杨思忠是第二片，至于高拱、张居正……他们各自盘踞的根基，殿下终将一一辨明。”朱翊钧久久凝视着那份《规制草案》，良久，他忽而展颜一笑，那笑容里少年人的鲜活未褪，却已沉淀下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先生，拟旨。”“拟何旨？”“朕命，”朱翊钧声音清越，一字一顿，如玉磬击空，“自即日起，考功司试行新制。林汝翥着即革职，交都察院严审；海瑞和，擢升考功司经历司经历，正八品，专司新制推行稽查。所有考绩文书，即刻起，双副本存档——一存吏部，一存都察院。”苏泽肃然领命。旨意传至吏部，杨思忠正在值房批阅公文。听罢内侍宣读，他搁下朱笔，枯瘦手指捻起案头一枚温润羊脂玉佩，慢慢摩挲着上面云纹——那是嘉靖四十三年，他初授吏部主事时，恩师徐阶所赠。玉佩温凉，却压不住指尖细微的颤抖。窗外，冬阳惨淡，照见值房梁柱上一道新漆未干的裂痕。同一时刻，考功司值房内，海瑞和正跪坐于地，默默收拾自己那张磨得发亮的榆木公案。案角一盏粗陶茶盏，盛着半盏早已凉透的粗茶，茶叶沉底，颜色浑浊如墨。林汝翥的乌纱帽被剥下，扔在门槛外雪地里，沾着泥水，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黑鸟。邵羽波负手立于门边，目光扫过海瑞和布满老茧的双手，又掠过墙上悬挂的《万历元年京察总录》——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笔勾画，皆出自眼前这双枯手。“海经历，”邵羽波开口，声音低沉，“新制推行，千头万绪。你欲先从何处着手？”海瑞和未抬头，只将案上最后一枚铜镇纸仔细拭净，放入怀中，方才缓缓起身。他身形佝偻，灰布直裰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然而当他抬起脸，沟壑纵横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积雪消融后露出的黑曜石。“回御史，”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先从‘卓异’名录开始。万历二年，浙江巡抚报称嘉兴府通判李慎行‘清慎勤’，拟荐卓异。然属下查得，此人任内，嘉兴税粮亏欠三十万石，仓廪霉烂，漕船滞港，民怨沸腾。其所谓‘清慎勤’，不过将亏空账目，尽数移至下属县丞名下，又令该县丞自缢于狱中灭口。”邵羽波眉峰一凛：“可有凭据？”“有。”海瑞和从怀中取出一叠泛黄纸页，纸角卷曲，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多年积攒，“李慎行亲手所书移账密札三封，县丞临终血书一封，嘉兴府库吏密告口供两份——皆藏于属下床板夹层，十七年未曾示人。”邵羽波沉默接过，指尖触到纸页上尚未完全褪尽的暗褐血渍，冰凉黏腻。值房外，北风卷着雪粒，扑打窗棂，发出细碎声响。屋内炭盆里，最后一点红炭迸出微弱火星，倏忽熄灭。而就在这一片寂静里，东宫暖阁中，朱翊钧已提笔蘸墨，在苏泽呈上的《请建吏员楼奏议》朱批空白处，写下八个端方小楷：“恩出多门，政自下效。允行。即日筹办。”墨迹淋漓，未干。与此同时，中书门下五房值院深处，苏泽将这份新批奏疏，郑重投入【手提式大明朝廷】。【模拟开始】《请建吏员楼奏议》获太子朱批“允行”，内阁再无异议。高拱力主速办，雷礼提议三部试点，张居正默许。户部拨银二十万两，工部择定三处空地，顺天府勘界绘图。第一批吏员楼，将于春分后动工。《江左雅报》刊发特稿《檐下人》，详述海瑞和十七年坚守与林汝翥夺功始末，配图为其伏案旧影及新颁八品冠带照。百姓争相传阅，茶馆说书人连夜编排新段子《老吏辨奸记》，场场爆满。吏员们捧着热腾腾的粗面馒头，在城根下挤作一团听书，听到海瑞和被诬陷处，齐齐跺脚唾骂；听到太子亲批“允行”四字，又轰然叫好，震得瓦檐积雪簌簌而落。林汝翥革职消息传出，吏部衙门外，竟有十余名白发苍苍的老吏，自发列队，向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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