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2/3)

秋翻开第一页。不是账本，不是合同，不是鉴定证书。是手绘图稿。一张官帽椅的榫卯结构解剖图。墨线细如发丝，每一处楔口角度、每一根销钉尺寸、每一道胶缝走向，都标注着蝇头小楷。右下角一行小字：“光绪廿三年冬，阿水初稿，思成校补”。思成。林芬秋指尖停在那两个字上，微微发颤。不是林思成的思成。是杨阿水的孙子，林思成。那个被冯三江随口点破、在天津活到近百岁的老人。她翻到第二页。是一张鸡翅木长案的纹路拓片。牡丹轮廓清晰，花瓣脉络竟与木材天然纹理严丝合缝。旁边批注：“麻点纹非雕非染，取生材暴晒七日，阴晾三月，俟其自裂，择其势成者用之——此法失传于民廿二年，今唯存此例”。民廿二年……1933年。她手指往下移，落在第三页。一张黄花梨圈椅的剖面图。椅背板心处，用朱砂圈出一处指甲盖大小的瑕疵——一道极细的裂痕，藏在三层攒斗的夹层之间，若不拆解，绝难发现。旁注更短：“胎裂，补以鱼胶，覆以金箔，火气掩尽。观者但见金纹流转，不知内里已朽”。林芬秋指尖冰凉。她终于明白冯三江那句“带着火气”什么意思。不是新烧瓷器的燥气。是老木内部百年暗裂，被鱼胶强行弥合后，胶质老化收缩，牵动木纤维产生的细微震颤——如同垂死之人最后一口游息，在显微镜下，会呈现独特的波纹频率。这世上，能看见这种波纹的人，不超过五个。而眼前这本册子的主人，显然就是其中之一。“李叔。”她合上册子，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猜，我爸为什么把这本东西，锁在樟木箱最底层？”李知远沉默良久，忽然道：“因为上面写的，不是怎么造，是……怎么拆。”林芬秋笑了。那笑容终于有了点温度，却冷得瘆人。“对。”她将册子推到桌沿，“拆掉一层皮，露出底下那层皮；再拆一层，又露出第三层……直到拆到第七层，才看见骨头。”李知远盯着那本册子，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发紧：“那群人走时，冯三江问武炎惠……阴阳桩做了七十年，听过没？”“他摇头。”林芬秋接过话，“但爸没摇头。”她拉开抽屉，取出另一本册子——封面泛黄，边角卷曲，正是武炎惠刚才提到的《木作承揽清册》原件。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个名字：“你看这个。”李知远凑近。“杨秉章”。不是杨春，不是杨阿水，不是林思。是杨秉章。林芬秋指尖点着那个名字：“粤华公司1944年账册，经手人签的全是这个名。可我爸……从来没见过这个人。”李知远猛地抬头。林芬秋眼中映着窗外流云，声音却像淬了冰：“我爸见过的，只有杨师傅。杨师傅也姓杨，也住天津，也会京作榫卯，也擅鱼胶补缝……可他从没说过自己叫杨秉章。”“所以……”“所以‘杨秉章’根本不是人。”林芬秋轻声道，“是桩名。”李知远如遭雷击。桩名？！古玩行里，阴阳桩的“桩”，从来不止是墓穴。更是骗局的代号，是作坊的旗号，是骗子给自己立的碑——桩名一立，便是告诉同行：此局已成，此货已定，此坑已挖，尔等勿扰。而“杨秉章”三个字，就是这座桩的碑文。整整七十年。七十年来，所有流入南木斋的“老货”，都是打着“杨秉章”旗号，从同一个作坊、同一批匠人、同一套工艺里，源源不断淌出来的赝品。真品？或许有。但少得可怜，可怜到连老董事长都不敢多留——因为一旦混入，就会暴露整个局的破绽。所以那些“真品”，全被悄悄调包、低价甩卖、甚至直接焚毁。剩下的，全是“杨秉章”亲手喂养的毒饵，裹着鱼胶的腥气，浸着烟熏的焦味，披着百年光阴的旧袍，静静躺在红木展柜里，等待下一个愿者上钩。“爸临终前，让我盘库。”林芬秋声音忽然哽住，又迅速压平，“不是查真假……是查‘杨秉章’还在不在。”李知远浑身发冷：“……还在？”“在。”林芬秋点头，眼神锐利如刀，“不但在，还越做越大。从天津到北京，从北京到广州，从广州……到全世界。”她指向窗外。远处珠江上，一艘货轮正缓缓驶过，船身印着硕大的英文标识——“YUEHUA EXPoRT Co. LTd.”。粤华出口有限公司。李知远顺着她手指看去，脑中轰然炸开。粤华……粤华公司。不是老董事长创办的粤华。是英商公和祥在广州的分公司。而公和祥的总部，在上海。上海……天津……广州。一条线。一条横跨七十年、连接三代人的造假产业链。“爸没告诉我真相。”林芬秋忽然伸手，将那枚黄铜小锁按在桌面上，“但他把钥匙给了我。”“为什么？”“因为只有我，才能亲手拆掉这座桩。”她声音轻得像叹息，“——用他教我的方法。”李知远看着那枚小锁，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十一那回……”“不是意外。”林芬秋截断他，“是测试。”“测试什么？”“测试我敢不敢砸。”李知远怔住。林芬秋弯腰，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把紫檀木尺——尺身温润，刻度精准，顶端镶嵌着一枚小小铜钉。“爸送我的第一件工具。”她摩挲着铜钉，“他说，量东西之前，先量自己。量得出自己的底线，才量得出别人的虚实。”她将木尺轻轻放在册子上。尺子压着那枚模糊的“杨”字篆印，像一道判决。“明天周维钧来，不会封店。”她站起身，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他要的，是这把尺子。”柜门弹开。里面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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