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一个人。东京写真专门学校毕业,六十年代在松竹当过副摄,七十年代初因反对军国主义题材被解雇,之后在涩谷开了一家冲洗店,专修战前胶片。他今年六十八,左腿装着义肢,是南京大屠杀幸存者后裔——母亲在燕子矶被日军刺刀挑进江里,父亲是金陵大学外文系教授,死于1938年1月的‘清乡行动’。”罗峰猛地站起:“他在哪?”“就在魔都。”魏翎翎微笑,“昨天刚下船。我让他今天下午去‘上海照相馆’修一台老式放大机。阿敏爷爷说,那人修机器时,哼的是《茉莉花》的调子,但最后一个音,总是往下沉半度。”魏明终于笑了。他拿起咖啡杯,杯底与碟子相碰,发出极轻的“嗒”一声。“罗导,”他望着罗峰,“您信不信,有些事,不是人去找它,是它自己走过来,踩着七十年前的砖缝,带着未干的血痂和未冷的体温。”罗峰没回答,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魏明抬手,与他击掌。一声脆响,像快门开合。魏翎翎也伸出手,覆在两人掌上。三只手叠在一起,纹路纵横,青筋微凸,仿佛三段不同年代的胶片,在此刻咬合、同步、开始运转。当晚十一点,魏明回到鸣龙传媒办公室。柳如龙还在等,桌上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英雄本色》演员合同,郑浩南已签字;一份是《木头美人》配乐进度表,林子祥确认下周进棚;第三份,是梅琳达从纽约传来的加密邮件打印稿——标题赫然写着《漫威影业收购意向书(草案)》。魏明没看第三份。他抽出钢笔,在《英雄本色》合同末页空白处,用楷体写下一行小字:“女主角林淑芬,由福建大田县‘上海照相馆’店主阿敏先生之孙女魏明推荐。”柳如龙凑过来看,咦了一声:“这孩子才十四岁?”“他推荐的不是人。”魏明合上合同,目光落在窗外黄浦江上缓缓驶过的货轮灯火,“是他爷爷修了四十七年的徕卡相机里,最后一格未曝光的胶片。”次日凌晨五点,魏明驱车抵达大田县。白岩公园晨雾未散,石阶湿滑。他没敲门,只将铝盒放在“上海照相馆”斑驳的榆木门框上,盒盖微启,露出那两卷胶片的一角。转身离开时,身后传来“吱呀”一声。阿敏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门内。他没看魏明,目光死死锁在铝盒上,右手下意识摸向左耳后——那里有一道寸许长的旧疤,形如弯月。魏明没停步,只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抵在自己左耳后。阿敏浑身一震。魏明继续向前走,身影渐渐融进薄雾。身后,阿敏颤巍巍伸出左手,接过铝盒。盒底压着一张折叠的宣纸。他展开,上面是魏明手写的两行字:“七七事变那年,您十四岁,学徒满师。南京沦陷那年,您十四岁,按下快门。今朝雾散,您仍十四岁——因记忆从未长大,故良知永远年轻。”阿敏盯着那行字,久久不动。晨光终于刺破雾霭,一束金线斜斜切过他沟壑纵横的脸颊,照亮他眼中蓄了半生的泪,却始终未落。此时,千里之外的魔都,《收获》编辑部。孔编揉着酸胀的太阳穴,将刚收到的三封读者来信并排铺开——一封来自福建大田县白岩公园居委会,称辖区老人阿敏近日情绪异常激动,多次手持杂志喃喃自语;一封来自南京遇难同胞纪念馆,附有吴旋先生亲笔信,证实《南京照相馆》所涉史实“分毫不差,字字泣血”;第三封,信封上只印着一枚小小的银杏叶火漆印,寄件人栏空着,内页却是一张泛黄照片复印件:1937年12月15日,中华门箭楼下,一名穿蓝布衫的少年正将一台徕卡相机塞进青砖墙缝,他抬头望向镜头,眼神清澈如初生。孔编将三封信压在《南京照相馆》校样稿最上方,拿起红笔,在标题旁郑重批注一行小楷:“此篇问世,非为怀旧,实乃验心——验吾辈是否尚存俯仰无愧之脊梁,验时代是否仍有承接苦难之胸膛。”窗外,1985年夏至的阳光正一寸寸漫过编辑部窗台,将那行小楷染成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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