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5章套中人(2/2)
如针:“可你知道么?成跃中毒那夜,你替他解毒之后,他枕下压着一份名单,共一百零三人,全是各地卫生系统骨干,其中七十二人,是你亲手提拔。”李向南呼吸一窒。“他中毒前,正在誊抄这份名单。”小佛爷的声音像冰水滴落,“而那份誊抄本,今晨巳时,已呈至中南海西三所案头。”船舱里静得吓人。只有雪落之声,簌簌,簌簌。李向南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他忽然明白了。成跃不是被害者——他是投石问路的石子。那份名单,才是真正的饵。谁把名单送上去的?谁在中南海有如此通天渠道?谁能在成跃刚苏醒、尚不能言语时,就拿到他枕下密件?答案呼之欲出。可李向南没说出口。他只是死死盯着小佛爷:“所以,你今天赴约,不是为自证清白,是为护我?”小佛爷没点头,也没摇头。他伸手,将李向南面前那两粒丹丸推得更近了些:“服下。你心火太盛,再烧下去,今晚便要咳血。”李向南盯着那丹丸,褐色,浑圆,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金粉。他忽然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话:“小佛爷此人,不近女色,不嗜荤腥,唯爱新焙龙井,且须用雪水烹,三沸即止。他若请你饮茶,茶汤澄澈无沫,便是真意;若茶色浑浊泛黄,那杯茶,你宁可泼了,也莫沾唇。”当时他嗤之以鼻。可此刻,他低头看去——小佛爷方才沏的这杯茶,汤色清亮如琥珀,叶底舒展,毫尖微翘,正浮在杯心,像一叶不沉的舟。他慢慢伸出手,指尖微颤,拈起一粒丹丸,送入口中。甘苦之后,一股清凉直贯四肢百骸,躁郁之气如潮退去。小佛爷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肩线微落,那一直绷着的脊背,终于显出几分难以察觉的疲惫。就在这时,船舱帘子被人从外掀开。冷风裹着雪片扑进来,吹得茶炉火苗狂跳。童颜和尚站在门口,浑身湿透,蓑衣滴水,手里却稳稳托着一方紫檀木匣,匣盖微启,露出一角素白宣纸。他没看李向南,只朝小佛爷躬身,声音沙哑:“师父,东西取到了。岸上三十六具尸身,已按您吩咐,用雪覆了面。芦苇荡东南角,埋了三具活口,嘴塞麻核桃,手脚俱断,但气未绝。”小佛爷点点头,目光落在那木匣上。李向南却心头一凛。三十六具尸……还埋了三个活口?这是要留证?还是……他还没想完,小佛爷已伸手接过木匣,打开。匣中并无刀剑,只有一叠宣纸,纸上墨迹淋漓,画的竟是数十张人脸——有老有少,有僧有俗,眉目栩栩如生,每人额角皆朱砂点了一颗痣。最上面一张,画的正是此刻躺在岸边、被雪覆盖的其中一具尸体。李向南瞳孔骤缩。他认得那张脸!那是前年冬,在北山疗养院撞见过的老人,穿灰布中山装,拄拐杖,每日清晨五点准时在松林小径打太极。他曾以为是哪位退休老干部,还让王德发查过档案——结果档案科只递来一张空白表格,写着“查无此人”。小佛爷指尖拂过那张画像,声音轻得像叹息:“他们不是和尚。”李向南猛地抬头:“什么?”“是‘影子’。”小佛爷合上匣盖,木匣发出沉闷一声响,“三十年前,中组部曾设‘镜湖计划’,从全国选八十一名孤儿,隐姓埋名,授以百艺,专司潜伏、刺探、伪饰、灭迹。成年后,七十九人归建,两人失踪——一个,叫‘瓢’,一个,叫‘砚’。”李向南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骤然冻结。瓢。那个他差点脱口而出的名字。小佛爷看着他剧变的脸色,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十年迷雾。“李施主,你猜,‘瓢’是谁?”风雪更紧了。船舱外,弩箭再次破空而来,却不再是密集攒射,而是三支,成品字形,钉在船篷正中——箭尾犹在震颤,箭镞上,赫然各系着一截褪色红绳。红绳两端,打的是同一个结。李向南认得。那是幼薇小时候最爱打的“同心结”。他猛地起身,一步跨到舱口,掀帘望去。雪地上,王德发和宋子墨已重新爬上岸,正背靠背立在芦苇丛边缘。两人身上溅满泥雪,衣襟破裂,却挺得笔直。而在他们前方,雪地中央,静静躺着三枚铜铃。铃身斑驳,铃舌却崭新锃亮,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李向南死死盯着那铜铃。他记得。七岁那年,他随爷爷去西山古寺祈福,归途遇暴雨,躲进一座荒废土地庙。庙中神龛坍塌,只余半截泥塑,泥塑手中,握着三枚铜铃。爷爷当时枯坐良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铃响三声,人归故处。若铃不响,人已非人。”后来,那三枚铜铃,被爷爷熔了,铸成一枚印章,印文是“李守拙”。守拙。守的是什么拙?是天真?是本心?还是……某段被抹去的过往?小佛爷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侧,声音低沉如钟鸣:“李施主,你一直以为,你重生归来,是天赐良机,是逆天改命。”“可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根本不是重生。”“你是‘归鞘’。”李向南猛地转头,对上小佛爷那双亮得骇人的眼睛。风雪之中,那人一字一顿,吐出最后七个字:“你的魂,本就属于这里。”船舱外,雪落无声。河面上,浮尸静卧。而远处芦苇荡深处,三枚铜铃,在风中,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叮。极轻,极冷,像一声来自十八年前的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