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龙这是头一回去哈里木的院子(哈里木搬过去之后),所以按规矩,去人家新房是要烘房带礼物的。当然,这规矩不是老家来的,他是后世带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既然有了,那就带着吧。李龙是去市...牛羊刚把车停稳,玉山江就从棚圈那边快步迎了过来,裤腿上还沾着几星新鲜的羊粪渣子,手里拎着半截没拧紧的塑料水管,水珠顺着管口滴答往下淌。他身后跟着古丽米热,怀里抱着一只刚满月的羔羊,羊崽子脑袋歪在她颈窝里,眯着眼打盹,绒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牛羊跳下车,顺手从后座拎出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一包是县里供销社新进的玻璃糖纸包的水果糖,另一包是铁兰花托他捎来的三斤精盐,用油纸仔细裹了三层。“你咋又带东西?”玉山江笑着伸手接过,指尖碰到帆布包上还带着车里的暖意,“上回那袋面粉还没吃完呢。”“面粉是吃,糖是哄娃的。”牛羊拍拍他肩膀,目光扫过院子——菜园子边沿新垒了半截矮石墙,歪歪扭扭,但石头缝里已经钻出几簇野苜蓿嫩芽;暖圈顶上蒙的塑料布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底下新铺的干草;最惹眼的是院角那堆灰扑扑的旧木料,横七竖八躺着,刨花还新鲜,锯口泛着淡黄的木香。“这木头……”“李青侠送的。”玉山江顺着他视线点头,声音压低了些,“说是夏牧场那边砍的老榆树,拉下来时树皮都剥干净了,省得生虫。我琢磨着给娃娃搭个秋千架,再给古丽米热做个小凳子。”他顿了顿,抬脚踢了踢最粗的那根木头,“结实得很,比冬窝子那几根撑毡房的柱子还硬实。”牛羊弯腰捡起一块木屑,指甲掐进去,果然纹丝不动。他抬头望向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午后阳光里浮着一层薄金,夏牧场的方向静悄悄的,连鹰都懒得盘旋。可他知道,那片草场底下正翻涌着活物:成群的羊羔子拱着母羊的腹侧争抢奶头,旱獭在洞口探头探脑,而更深处,李青侠带着七八个青壮,正用钢钎凿开冻土,把去年秋天埋下的马铃薯块茎翻出来分拣。那些块茎表面覆着黑褐色的泥壳,掰开却是雪白粉糯的瓤,像凝固的月光。“李青侠说,今年雨水匀,草籽结得多。”玉山江递来一碗奶茶,碗沿烫手,“他让带话给你,说山里那条老狼沟,去年塌方的地方,今年雨季前得派人去清淤,不然汛期一来,水全灌进下游的草场。”牛羊喝了一口奶茶,咸香里裹着微涩的茶碱味,舌尖泛起一层薄薄的麻。他放下碗,抹了把嘴:“狼沟?就是哈里木他们搭毡房那片坡下面?”“对。”玉山江用袖子擦了擦碗底水渍,“那地方地势低,往年下雪化得慢,冰凌子挂得到处都是。李青侠说,去年冻土层裂了缝,渗水把草根泡烂了一大片,今年得先挖引水渠,再往沟底填碎石。”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孙家强扛着把铁锹晃进来,裤脚卷到膝盖,小腿肚上还粘着湿泥,头发乱糟糟的像被风揉过。“牛老板!”他嗓子发哑,却咧着嘴笑,“刚从杨教授那回来,您猜怎么着?实验田那块棉花,昨儿夜里被野兔啃了半垄!”牛羊一愣:“野兔?”“可不是!”孙家强把铁锹往地上一蹾,震得尘土飞起来,“杨教授蹲田埂上数了,少说三十只,啃得那叫一个齐整——就跟拿尺子量过似的。他还说,兔子粪蛋子捡了半簸箕,全是新拉的。”他挠挠后脑勺,“您说怪不怪?往年兔子躲人都来不及,今年倒敢大摇大摆啃庄稼?”牛羊没接话,目光落在孙家强沾泥的裤脚上。那泥是深褐色的,混着细小的草茎碎屑,边缘泛着油亮的水光——不是清晨露水浸的,是刚从湿地里踩出来的。他忽然想起昨天路过清水河乡时,看见几个孩子蹲在河边用柳条编笼子,笼底铺着厚厚一层芦苇叶,叶脉还泛着青翠的汁液。“芦苇丛长起来了?”他问。孙家强一怔,随即点头:“可不!河湾那片,芦苇秆都蹿到人胸口高了,叶子密得插不进手。杨教授说,水位比往年高了两尺,怕是要淹了下游的麦茬地。”玉山江也凑过来:“芦苇旺,说明水肥足。前年那场旱,把河床底下老泥都晒裂了,今年倒好,淤泥全养回来了。”他忽然压低声音,“牛老板,您说……咱是不是该试试种芦苇?割下来编席子、盖房子,比麦秸耐烧,牲口吃了还不拉稀。”牛羊没应声。他盯着孙家强裤脚那点湿润的泥,脑子里却闪过另一幅画面:去年冬天,他在孟海垦区冷库见过一车刚运来的冻芦苇根——粗如手臂,断面渗着乳白浆液,装在麻袋里堆成小山。司机说那是从乌伦古湖西岸挖的,专供国营造纸厂做高级宣纸原料,一吨卖到八百块。“编席子?”牛羊终于开口,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搪瓷碗沿,“孙家强,你带几个人,明天天不亮就去芦苇荡。不是割秆子,是挖根。挑那种带须根的,越老越好,挖出来别晒,用湿麻袋裹紧。玉山江,你把拖拉机后面的挂斗清干净,明早装车。”孙家强眼睛一亮:“挖根干啥?”“试种。”牛羊端起碗,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尽,碗底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当啷”声,“杨教授说,滴灌带便宜了,咱们就能在沙地上种草。可沙地种草费水,不如先种芦苇——根扎得深,耐旱,还能改良土壤。”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脸上,“明年开春,我要在这院子里,种出一片能编席子的芦苇。”古丽米热怀里的羔羊突然醒了,挣扎着蹬了蹬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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