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吉祥物”。她差点笑出声,赶紧咬住下唇,笔尖却已不受控地在草稿纸角落画下一只歪嘴纸鹤,翅膀上还戳了三个小洞,像被子弹打穿的。下午考政治。论述题要求结合“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谈青年责任。马燕写到一半,忽然搁笔。她想起前天傍晚,在铁轨边遇见的老瞎子——不,现在该叫陈伯了。他拄着根磨秃了头的枣木棍,穿着件洗得泛灰的藏青布衫,正蹲在道岔旁,用指甲一点点刮掉枕木缝隙里钻出来的野蓟花根须。马燕问他怎么不去天津找女儿,老人头也不抬:“找着了,她家门口有棵龙眼树,我闻得到那股甜香;找不着,这铁轨缝里钻出来的草,根也是甜的。”她提笔续写:“真正的实践,不是奔赴远方去证明什么,而是俯身掐断一株野草时,掌心沾上的泥与汁液的温度。”考完最后一科英语,天已擦黑。马燕走出校门时,暮色正一寸寸漫过铁轨,将枕木染成深褐。她没往家走,径直拐进道岔旁那片荒草地。陈伯果然还在那儿,脊背弯成一张旧弓,正用镊子夹起一只被车轮碾碎半边翅膀的蜻蜓,轻轻放在蒲公英绒球上。晚风拂过,绒球载着残翅蜻蜓悠悠升空,飞向远处尚未亮灯的货运站顶棚。“陈伯。”马燕轻声唤。老人耳朵极灵,侧耳辨了辨:“燕儿啊?考完了?”“嗯。”“难不难?”“难。”她顿了顿,“但没我想象的那么难。”陈伯笑了,枯瘦手指捻起一粒草籽:“难的事,像这草籽,看着轻飘飘,可落地就生根。容易的事,倒像那蜻蜓翅膀,看着亮晶晶,一阵风就散了。”他忽而转过脸,空荡荡的眼窝朝着她方向,“闺女,你猜我今儿在天津站听见啥了?”马燕心跳骤然失序。“听见个姑娘在广播里念通知,声音脆生生的,像新剥的莲子。”老人声音很轻,却砸得马燕耳膜嗡嗡作响,“她说:‘各位旅客请注意,由天津开往广州的108次列车,即将进站……’”马燕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我摸着站台柱子上刻的‘津’字,横竖撇捺都硌手。”陈伯慢慢站起身,将枣木棍拄得更稳了些,“这棍子,是我闺女小时候扶着学步用的。如今啊,我拄着它,也能把路走得笔直。”马燕回到家时,院里灯火通明。王素芳正往搪瓷缸里舀绿豆汤,马魁坐在门槛上擦他那把老式左轮枪,枪管在灯下泛着幽蓝冷光。陆泽倚着门框,手里捏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烟头明明灭灭,映着他半张沉静的脸。“考完啦?”马魁抬头,目光扫过她肩头挎包,又落回枪管上。“嗯。”“饿不饿?”王素芳端着绿豆汤过来,汤面浮着细密气泡,像无数微小的星辰。马燕接过缸子,热气扑上睫毛。她忽然说:“爸,妈,我改志愿了。”院里霎时安静。连灶膛里柴火爆裂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马魁擦枪的手停了。王素芳端着空碗僵在原地。陆泽却只是深深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他嘴角微扬:“改哪儿了?”“深圳。”马燕仰头喝尽绿豆汤,甜凉沁入肺腑,“广东宝安县。听说那儿马上要改名叫深圳市。”马魁沉默良久,忽然放下枪,起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泛黄的旧地图,边角磨损得厉害,是当年他押运军需路过华南时留下的。他将地图铺在石桌上,手指重重戳在珠江口那个几乎被墨渍晕染的小黑点上:“这儿?连个正式车站都没有,就几间茅草房?”“以后会有。”马燕指着地图空白处,指尖坚定,“明年三月,它就叫深圳。两年后,这儿会立起第一根电线杆,架起第一条电话线,建起第一座能照见人影的玻璃楼。”陆泽这时弹了弹烟灰,轻声道:“她没疯。我查过气象局档案,今年七月下旬,珠江口有台风生成,路径正擦过宝安县。风眼过境那天,全县停电,但县革委会办公室那台老式收音机,电池还剩最后两格电——它播出了全国第一条特区筹建消息。”马魁盯着地图上那个墨点,久久未语。最后,他拿起桌角那把削铅笔的小刀,在墨点旁边,用力刻下一道新鲜刀痕。木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淡黄的木质纹理,像一道尚未愈合的、却充满生机的伤口。夜渐深。马燕躺在竹床上, ceiling上糊的旧报纸被晚风吹得微微鼓动,油印的铅字在月光下浮动如游鱼。她睁着眼,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蛙鸣,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芽——不是焦虑,不是恐惧,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微刺的期待,像新笋顶开冻土时迸裂的脆响。她翻身摸出枕头下的怀表,掀开表盖。指针正稳稳走过十一点五十九分。当它跳向十二点零一分时,马燕听见院外铁轨深处传来一声悠长汽笛,由远及近,震得窗棂嗡嗡轻颤。那声音浑厚苍凉,却又奇异地托着一股向上的劲儿,仿佛整列火车正挣脱大地束缚,昂首驶向未知的黎明。她闭上眼,耳边似乎又响起陆泽昨日的话:“别怕走错路。这世上本没有路,有人踩得多了,铁轨就生了根,枕木就长了芽,连荒滩上的芦苇,都能编成渡海的船。”远处,第一声夏雷在云层里滚动,闷闷的,却饱含水分。马燕在雷声间隙里,轻轻对自己说:“我来了。”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已噼里啪啦砸在院中青瓦上,溅起细碎水花。雨势渐密,织成一片浩荡的白 noise。而在千里之外的珠江口,一场酝酿已久的台风,正悄然睁开它第一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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