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耀东看着一屋子孩子齐齐摇头摆手、满脸抗拒的模样，也笑了。“你们可是主力军，那些珍藏的肉就等着你们消灭了。”“我今天不吃肉了。”“我今天吃虾。”“我吃鱼……”“...港口的咸腥味混着柴油与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叶耀东踩上码头水泥地的瞬间，脚底一软，竟晃了一下。不是腿软，是身体还记着船身颠簸的惯性，肌肉在无意识地对抗早已消失的浪涌。他扶了把肩头的缆绳桩，粗粝的麻绳磨得掌心发烫，那点真实的触感才把他彻底拽回陆地。身后阿正“嘿”一声笑出来，顺手拍他后背：“你这人，站平地都打晃，活像条刚离水的鱼——还是被浪打懵了搁浅的。”话没说完自己先咳了两声，嗓音沙哑得厉害，八天没好好说话，喉咙里像塞了把粗盐。叶耀东没接话，只抬眼望向远处。夕阳正沉入海平线，把半边天空烧成橘红，余晖泼在湿漉漉的码头上，也泼在几艘并排停靠的东升渔船船身上。船体漆皮被风雨剥蚀出灰白的斑痕，甲板上还留着未冲净的海藻碎屑，可那几根崭新的桅杆、崭新的雷达罩，在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那是风暴前夜刚装上的，原计划冬至后首航就启用，结果一场火山灰云裹着磁暴，硬生生把新装备变成了摆设。现在它们安静立着，像几座劫后余生的碑。“老张呢？”叶耀东问。“早溜了，说去食堂抢最后一锅热汤圆。”阿正抖了抖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边却没点，“他媳妇今儿来码头接，扛着个大包袱，里头全是姜糖和红糖水，怕他一上岸就倒。”叶耀东点点头，目光扫过人群。船员们正三三两两往岸上走，有人把救生衣当外套披着，有人把破了洞的雨靴甩在肩上晃荡，还有人蹲在集装箱阴影里，就着晚风啃冷馒头，可脸上都松快，嘴角是翘着的。一个年轻水手跑过他身边，手里攥着半截被海水泡发的腊肠，朝他咧嘴一笑：“老板，我娘腌的！风暴里掉海里捞回来的，就剩这点，咸得能齁死人，但香！”叶耀东笑着摆手，那孩子便一溜烟蹿没了影。他往前踱了几步，脚踩上码头边缘那道被无数双胶鞋磨得发亮的青石界线。再往前一步，就是渔政码头管理处那扇掉漆的绿铁门。门内，几个穿制服的人正抄着手看热闹，见他们这拨人欢腾，其中一个年轻干事探出身子喊：“东升的？过来登记！带身份证，船号报清楚！”叶耀东应了一声，转身时却见刘达环没跟上来。老刘站在离船三十米远的防波堤上，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耸动。叶耀东脚步一顿，朝阿正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过去。防波堤上风大，吹得刘达环花白的头发乱飞。他没回头，只把手里捏皱的烟盒慢慢撕开，抖出最后一支烟，又慢吞吞撕掉滤嘴，把烟丝全抖进海里。烟丝一入水，立刻被暗流卷走，连个影子都没留下。“哭啦？”阿正声音放得很轻。刘达环喉结滚了滚，没说话，只抬起手抹了把脸，手背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海雾还是别的什么。叶耀东没劝，也没递纸巾。他从自己兜里摸出半包没拆封的烟，拆开，抽出一支，默默递过去。刘达环盯着那支烟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像砂纸刮过铁皮：“我戒了三年零四个月……就为省下买烟钱，给我闺女攒大学学费。”他顿了顿，把烟含进嘴里，没点，“可昨儿晚上，我梦里还在拉网。梦见网沉得坠手，一拽，全是黑乎乎的火山岩渣，底下压着三条金鳞大黄鱼……一睁眼，舱里灯还亮着，仪表盘上指南针指北，GPS坐标跳得稳稳的，可那三条鱼，连影子都没了。”阿正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火苗窜起。刘达环凑过去点烟，火光照亮他眼角密布的细纹，也照见他手指上几道新鲜的裂口——那是八天里无数次抓握舱壁、攀爬桅杆、加固缆绳留下的印子。“鱼没了，人还在。”叶耀东说，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涛声，“网坏了，可以织新的；船旧了，可以换新的；可咱们这些人，一个不少，全囫囵着回来了。”刘达环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闭了闭眼：“……回来就好。”三人静默站着，看海潮一浪一浪扑上堤岸，碎成雪白的沫子。暮色渐浓，远处灯塔“咔嗒”一声亮起，昏黄的光柱切开雾气，稳稳扫过海面。“对了，”阿正突然想起什么，踢了踢脚边一颗被浪冲上来的浮球，“老刘，你家闺女，今年考上了没？”刘达环睁开眼，烟灰簌簌落下：“考上了。南大，海洋生物系。”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她说，等毕业，要跟着科考船出海，专研究海底火山喷发对鱼类洄游的影响。”叶耀东怔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好啊。以后她要是真上科考船，咱们东升的渔船，就给她当补给船——免费送水送菜送柴油，管够。”“那得收钱！”阿正立刻嚷，“不收钱，我这财务主任还干不干了？”刘达环也笑起来，这次笑声里终于有了点暖意。他掐灭烟，把烟头仔细按在堤岸石缝里：“不收钱，我也得跟着去看看。看看那片让咱们晕头转向的海底下，到底埋着多少‘指南针’。”叶耀东没接这话，只抬头望向灯塔。光柱扫过之处，海面浮起一层细碎金鳞，仿佛有无数小鱼在跃动。他忽然想起风暴最狂的那夜，自己撞在舱壁上，肋骨疼得钻心，可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却是：冬至的饺子馅儿，韭菜拌得不够匀，虾仁剁得太碎，下次得让厨房多加半勺香油。琐碎，微小，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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