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得硌人。“走吧。”他说，转身朝码头走去，帆布鞋踩在湿滑的青石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身后，刘达环和阿正跟了上来。三人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码头水泥地上，又渐渐被涌上来的潮水舔舐、模糊，最后融进一片温柔的暮色里。回到公司临时驻点，已是夜里九点多。办公室灯亮着，财务小李和后勤王姨还在等。桌上堆着几摞表格，热茶杯沿还冒着白气。见他们进来，王姨立刻起身，端出三个搪瓷缸：“刚炖的萝卜牛腩汤，趁热喝！牛腩是我今儿一早去菜场挑的，肥瘦正好，萝卜是自家院里拔的，甜！”叶耀东捧起缸子，热气熏得眼睛发酸。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浓而不腻，萝卜软糯，牛腩酥烂，一股暖流顺着喉咙直淌到胃里，又缓缓散开，熨帖了每一寸冻僵的筋络。“小李，工资和奖金的事，今晚能弄完不？”阿正一边扒拉着表格一边问。“能！”小李推了推眼镜，“我跟银行打了招呼，明天上午十点前，所有人的工资卡里，连同第十三薪，一分不少，全到账！王姨还帮着核对了每个人的工龄和出勤，连去年休病假扣的三天，都算得清清楚楚！”王姨笑眯眯：“东升的规矩，不能亏了拼命干活的人。”叶耀东放下缸子，擦了擦嘴：“那行。明天一早，通知所有人，码头集合，发钱。顺便……”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硬壳，印着银色的“东升渔业员工手册（1997修订版）”，“把这本发下去。新章程第三章第二节，加了一条：凡因不可抗力（包括但不限于极端天气、地质灾害、磁场异常等）导致航行中断或设备损毁，船员薪资照发，额外发放精神抚慰金三百元；若全员平安返航，另设‘共克时艰奖’，每人五百元，随本月工资一并发放。”办公室里静了一瞬。阿正“噗”地把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你疯啦？！五百块？！”“不疯。”叶耀东合上手册，指尖轻轻敲了敲封皮，“这一趟，他们没摸过一次渔网，没看见一条鱼，可他们在风暴里抓住了缆绳，在黑暗里盯住了舷窗，在指南针疯狂打转的时候，没一个人松手。这五百块，买不来命，但买得来一句‘我信你们’。”小李默默翻开册子，翻到第三章第二节，果然看到一行新添的铅笔字迹，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指南针图案。王姨没说话，只是转身又去了厨房，不多会儿，端出三碗热腾腾的汤圆来。黑芝麻馅的，浮在清亮的糖水里，圆润饱满。“吃吧。”她把碗推到三人面前，“平安归家，就得吃圆的。”叶耀东舀起一个，咬开，温热的芝麻馅儿涌出来，甜香浓郁，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焦糊味——是炒芝麻时火候略重了。他嚼着，忽然想起风暴中那个摔在舱壁上的夜晚，自己撞得眼冒金星，却在剧痛里清晰听见隔壁舱室传来一个年轻水手压低的哼唱，调子跑了，歌词也错，反反复复就一句：“……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哟……”那时他想，这傻小子，怕是吓糊涂了，月亮早被火山灰云吞得一丝不剩。可此刻，窗外，一轮清冷的上弦月正悄然浮出云层，清辉如练，静静铺在港口粼粼的水面上。叶耀东抬起头，望着那弯月牙，忽然说：“年后开工，第一件事，不是修船，不是补网。”阿正和刘达环都看向他。“是建一座灯塔。”叶耀东的声音很平静，却像锚一样沉进夜色里，“就在咱们常走的那片渔场最东头的礁石群上。不大，够照见二十海里就行。塔顶装强光灯，塔身刷荧光漆，再配一套独立电源，就算电网断了，蓄电池也能撑一个月。”“为啥？”阿正皱眉，“那边又没岛，建给谁看？”“给海鸥看。”叶耀东笑了笑，端起汤圆碗，轻轻碰了碰阿正和刘达环的碗沿，“也给迷路的人看。”碗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叮”一声。窗外，月光无声流淌，温柔覆盖了整片归港的海域。远处，几艘渔船的轮廓在夜色里静静伏卧，像一群卸下重担后酣然入梦的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