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糜闻言,脸上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似是追忆,似是后怕,又带着几分命运弄人的荒诞感。她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静室里显得格外悠长而苦涩。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得她眼睫下的阴影忽明忽暗。

    “渡海来到大晋?”

    阿糜轻轻重复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哭笑不得”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欢愉,只有无尽的疲惫与沧桑。

    “苏督领,哪里有那么容易呢......”

    她微微仰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静室厚重的石壁,投向了那片记忆深处、浩瀚而凶险的海洋。

    “那船不大,是专门用来潜行匿迹的快船。我们一行,除了我,便是那四名奉了‘密令’的忍者。离了靺丸的海岸,便是一望无际的墨蓝。”

    “白日里,天是灰蒙蒙的,海也是灰蒙蒙的,分不清界限,只觉得人被扔进了一个巨大而无情的笼子里。夜晚,更是难熬。没有灯火,只有船舱里一点如豆的油灯,映着几张沉默而警惕的脸。我常常睡不着,就悄悄爬到甲板上。”

    阿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

    “甲板上风很大,带着咸腥刺骨的海水气息。我裹着他们给的粗布斗篷,抱着膝盖坐在那里,抬头看天。海上的星空,和宫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那么低,那么近,密密麻麻的星子洒满了整个天幕,亮得吓人,也冷得吓人。银河横亘,像一道冰冷的、无法跨越的光之河流。”

    “我看着那些星星,心里空落落的。有对靺丸的......眷恋么?或许有吧。那里再不堪,再痛苦,毕竟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是玉子还在的地方。”

    “也有对未知大晋的惶恐......他们说那里强大、繁华,可对我这样一个异乡人、这样一个身负不堪过往的人来说,那里是天堂,还是另一个牢笼?”

    “我不知道。偶尔,心底也会泛起一丝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小小的期待......期待真的能像他们说的那样,隐姓埋名,过上平静的、普通人的生活,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被人指指点点......”

    她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可这点期待,就像风里的烛火,微弱得随时会熄灭。更多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这海上的一片叶子,不,比叶子还不如。”

    “叶子尚且知道根在何处,而我呢?前路茫茫,不知去向;归途已断,再无退路。那船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漂着,四周只有永不停歇的海浪声,单调,重复,仿佛在提醒我,我的命运,就像这艘船一样,脆弱不堪,随时可能被一个浪头打翻,沉入这无尽的、冰冷的黑暗里,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阿糜的描述很平静,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迷茫与无依无靠之感,却如同冰冷的海水,悄然漫过听者的心头。

    苏凌能想象,一个刚刚经历“被生父处死、被生母秘密遣送”巨大变故的少女,孤身置于浩渺凶险的大海之上,是怎样的心境。

    “就这样,在海上漂了不知几日。直到......”

    阿糜的声音骤然一紧,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时隔多年仍未曾完全褪去的恐惧,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膝盖处的衣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一夜......我永生难忘。”

    她的声音开始发干,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仿佛重新被拖入了那个恐怖的夜晚。

    “我本来在狭窄潮湿的船舱里,蜷缩在角落,好不容易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破败的宫院,玉子正笑着向我跑来,手里举着一束新采的野花......”

    阿糜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被更深的恐惧取代。

    “突然!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人五脏六腑都甩出去的颠簸,将我猛地从梦中拽了出来!”

    “紧接着,是木头扭曲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还有舱外传来的、如同万千厉鬼齐声咆哮的恐怖风声与浪涛声!那声音太大了,震得耳朵嗡嗡作响,心脏都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脸色更加苍白,仿佛正亲身经历着那场风暴。

    “船身倾斜得厉害,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滚向一边,重重撞在冰冷的舱壁上,痛得我眼前发黑。”

    “舱里那盏豆大的油灯早就灭了,一片漆黑,只有从舱门缝隙和海浪拍打的破损处渗进来的、带着咸腥水沫的、冰冷刺骨的风!”

    “还有......海水!冰冷的海水正从不知道哪里灌进来,瞬间就没过了我的脚踝!”

    “外面传来了忍者们声嘶力竭的、用靺丸语的呼喊,混在风浪声里,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只能听出其中的惊惶和绝望。‘抓紧!’‘固定住!’‘该死的,是飓风边缘!’”

    阿糜模仿着当时听到的、变调的呼喊,声音里带着剧烈的颤抖。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时刻。

    “我挣扎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

对弈江山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染夕遥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染夕遥并收藏对弈江山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