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快燃尽的黄铜油灯,灯火昏黄摇曳,在渐浓的暮色里,微弱得如同随时会熄灭的萤火。可就是这道平凡到近乎卑微的身影,就这盏随时会熄灭的油灯,却让整个元极殿内那足以撕裂山岳的恐怖威压,如同撞上无形坚壁,戛然而止!司空曜周身那令人心悸的亚圣气息,如同退潮般,无声无息地敛去。青玄符袖口的青色符纹,柏舟头顶升腾的紫气云团,尽数凝滞、消散。连穹顶那疯狂闪烁的日月珠,也缓缓恢复了恒定柔和的清辉。死寂。比之前更沉重的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灰衣人身上,带着无法理解的惊愕与……一丝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的敬畏。因为这灰衣人,他们认识。他是紫青山庄最老的杂役,姓陈,大家都叫他“老陈头”。他在山庄做了整整八百年的杂役,扫地、挑水、修剪灵花、喂养仙鹤……没人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仿佛山庄初建时,他就已在那里。他修为全无,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每日只知埋头苦干,沉默寡言,连庄主路过,他也只是低头哈腰,不敢多看一眼。这样一个连蝼蚁都不如的老杂役,凭什么……凭什么让一位亚圣,让两派首座,让数百位修为不俗的弟子,齐齐失声?老陈头提着那盏将熄的油灯,一步一步,沿着千丈玉阶,缓慢地走上前来。草鞋踩在青玉地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步,都像踏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他穿过两派对峙的紧张气场,穿过那些惊疑、骇然、不解的目光,径直走到大殿中央,那片被两股力量挤压得蛛网密布的青玉地面上。然后,他停了下来。抬起枯瘦的手,用那盏昏黄的油灯,轻轻照向脚下——那片蛛网般的裂痕中心。灯光摇曳,昏黄的光晕落在青玉地面上。裂痕之中,没有灰尘,没有碎屑。只有一小片,同样灰扑扑、薄如蝉翼、边缘带着烧灼焦痕的……翠微符竹碎片。与洛天翔掌中那片,一模一样。老陈头缓缓抬起头。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历经风霜的平静。他浑浊的目光,越过惊骇的人群,越过紫衣与青衣,越过那巍峨的紫金高座,最终,平静地落在司空曜脸上。他的嘴唇,微微开合。没有声音传出。可就在他唇动的瞬间——司空曜端坐于高座之上的身躯,第一次,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如同被一阵无声的风吹过。他那双幽深如渊、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眸子,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破碎。不是愤怒,不是惊惶。是一种……漫长的、疲惫的、终于抵达终点的……释然。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不是指向老陈头,不是指向洛天翔,不是指向任何人。而是伸向自己额角。然后,用两根手指,轻轻地,按了下去。嗤——一声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如同帛裂的轻响。司空曜头顶那顶象征着无上权柄与符道极致的紫金冠,无声无息地,从中裂开一道笔直的缝隙。缝隙之中,没有鲜血,没有神魂,只有一道……纤细、纯净、带着亘古不灭气息的……青色符光。那符光,温润,宁和,仿佛初春第一缕拂过山岗的风。它缓缓逸散出来,温柔地包裹住司空曜那张威严如狱的面容,然后,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殿内流淌的、属于紫青山庄千万年来的灵机之中。司空曜的身体,连同那顶裂开的紫金冠,开始变得透明。不是消散,是回归。如同滴入大海的水珠,如同归巢的倦鸟,如同游子踏上故土。他最后看了一眼老陈头手中那盏将熄的油灯,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沉淀了十万年的沧海桑田。然后,他的身影,化作无数点细碎、温润、带着青色微光的尘埃,随风飘散。没有留下一句遗言。没有一丝悲鸣。只有一声悠长、绵远、仿佛来自时光尽头的叹息,轻轻拂过每个人的耳畔:“……青衣……”话音消散。元极殿内,只剩下老陈头手中,那盏油灯里,灯芯“啪”地一声轻响,爆出最后一朵微弱却异常明亮的灯花。灯花熄灭。大殿,陷入一片深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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