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姐听完叶明这番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杯沿,杯中龙井已凉了大半,浮沉的茶叶静静躺在杯底,像她此刻悬而未决的心绪。窗外,京城初冬的风卷着枯叶掠过玻璃幕墙,写字楼外立面倒映着灰白天空与流动车河,冷峻、精确、不容喘息——这城市从不为谁停留,也从不因谁犹豫而放慢脚步。她沉默了足有三分钟,才缓缓将杯子放下,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轻,却极稳。“叶明,你刚才说老干妈、全聚德、狗不理……我听进去了。”她顿了顿,目光从叶明脸上移开,望向远处国贸三期尖锐的塔顶,“但我想问你一句——他们为什么能‘守’住?”叶明没接话,只抬眼看着她。“全聚德一百六十多年,狗不理一百七十多年,老干妈三十年,表面看是守住了招牌,可背后呢?”兰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全聚德建国前差点倒闭,五十年代公私合营才活下来;狗不理八十年代被收归国有,九十年代又改制,中间三次换法人、四次改章程;老干妈更不用说,陶华碧女士当年是硬扛着工商、税务、食药监一轮轮检查,连包装袋上的字都自己手写,怕印错一个标点被罚——你以为他们是在‘守’?不,他们是在刀尖上走,一步踏空就是万劫不复。”她微微前倾身子,袖口滑落一截,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上面戴着一只素银镯子,没有logo,没有镶嵌,只有一圈细密古纹,是她母亲留下的旧物。“我创业那年,租的是西直门一间四十平的地下室,厨房排烟管通到隔壁洗衣店,油烟混着肥皂水味儿飘满楼道。我亲手擦每一张桌子,洗每一双筷子,凌晨三点蹲在菜市场挑虾仁,冻得手指裂口子渗血,拿胶布缠着继续剥。那时候我没背景,没资源,没人兜底,但我有命——一条命豁出去,输得起,也扛得住。”叶明安静听着,没打断。“所以你说‘守’,我不怕守。”兰姐声音渐沉,却更有力,“我怕的是守不住‘变’。”她忽然抬手,从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A4纸,推到叶明面前。不是合同,不是BP,而是一张手绘草图——线条凌厉,用红蓝黑三色笔勾勒:中央是“云栖”二字,下方标注“北京·国贸旗舰店”,左右延展出两条支路:左侧写着“扩张线——3年12城,单店投资3800万,标准化输出,供应链自建”,右侧则是“极致线——5年3店,单店投入1.2亿,食材全球直采,主厨签约制,服务定制化,拒绝加盟,拒绝外包,所有员工持证上岗率100%”。“这是我昨晚画的。”她说,“左边是资本要的我,右边是我心里真正想做的我。”叶明低头凝视那张图。红蓝黑三色泾渭分明,像三股拧在一起却尚未绞紧的绳索。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兰姐——她刚拿下三里屯那块地,开发商摆宴庆功,她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装,独自坐在角落喝一杯冰镇乌龙,桌上摊着施工图纸,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灰泥。当时他就觉得,这女人眼里没光,只有火;不是燃烧的火,是淬炼钢铁时炉膛深处那种幽蓝冷焰,不爆不溅,却能把一切杂质烧成白灰。“你这个‘极致线’……”叶明指尖点了点右侧,“投入是左边的三倍多,回本周期至少八年,五年内现金流为负,第三年起就要靠融资续命——可你刚才还说,不想签对赌。”“对。”兰姐颔首,坦荡得近乎锋利,“所以我今天请你来,不是问‘该不该签’,而是问‘怎么签’。”叶明眸光微动。“如果一定要走左边那条路——扩张、上市、标准化——那我就必须签对赌。”她语速加快,像在陈述一份不容置疑的审计报告,“但我要把对赌条款做成‘活的’。不是押上控制权,而是押上‘选择权’。”她身体前倾,一字一句:“第一,对赌失败不触发股权回购,改为‘期权置换’——我用未来五年内公司净利润的15%,兑换投资方持有的10%股份,分五年兑付,每年3%;第二,上市失败不丧失控制权,改为‘战略调整期’——若三年内未IPo,自动转入‘极致模式’,投资方有权派驻观察员,但无表决权;第三,所有资金专户监管,支出需经我与投资方联合签字,且每季度向董事会提交食材溯源链、员工培训记录、客户满意度原始数据——不是财报,是原始数据。”叶明终于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真正被击中的那种笑,眼角细纹舒展如松针。“你这哪是签对赌,这是给资本戴镣铐跳舞。”“不。”兰姐摇头,眼神亮得惊人,“我是给他们造一座桥——桥这头是我的命,桥那头是他们的钱。桥可以晃,可以颤,但只要桥墩还在,人就能过去。而桥墩是什么?是我的供应链、我的厨师团队、我的客户口碑、我每天亲自试菜的那七十二道流程标准。这些,比任何对赌协议都硬。”她停顿片刻,声音忽然低下去,却更沉:“叶明,你知道我为什么死磕‘云栖’这个名字吗?”叶明摇头。“因为‘云栖’不是地名,是《云栖纪略》里的典故。”她指尖在桌面轻轻划出两个字,“明末清初,云栖大师在杭州云栖寺结社念佛,不募捐、不化缘、不攀附权贵,就靠种茶、织布、抄经,三十年建起十座寮房,收纳流民三百余口。别人问他凭什么?他说——‘心安处即净土,手勤处即福田’。”她抬眼,直视叶明:“我不要做资本故事里的主角。我要做那个在厨房里切姜丝的人——姜丝要细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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