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明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晚上。
那是九七年的夏天，他刚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回到村里等分配。二十岁的大小伙子，整天在村里晃荡，游手好闲，跟谁也不太合群。他从小性格就闷，不爱说话，在镇上读了三年高中，回到村里反倒像个外人了。
他喜欢一个人往铁道边跑。
那条铁道在村外，早年间修的，运矿石用的，后来矿停了，铁轨就荒了，生了厚厚一层锈。枕木有的烂了，有的被人撬回家烧火，剩下的歪歪斜斜地躺在碎石子上，长满了草。两边是荒地和野树，再远处就是黑黢黢的山。村里人晚上不爱往那边去，嫌远，嫌黑，嫌阴。可阿明觉得那边清净，没人打扰。
那天晚上七八点钟，天刚擦黑，他一个人沿着铁轨走。月亮还没上来，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照着铁轨上那层锈，像干了的血。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他看见树下面站着一个人。
是个姑娘。
离着二三十米，看不太清脸，只能看见个轮廓。个子挺高，瘦瘦的，穿着一件浅色的裙子。月光底下，皮肤白得反光，像瓷碗似的，亮亮的。她站在树底下，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阿明当时心跳就快了。他在村里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想过去搭话，又不敢，就在那附近来回走了好几趟，假装散步，斜着眼偷偷看。脚底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在夜里显得特别响，他觉得自己像个贼。
那姑娘也不走，就站在树下，安安静静的。风吹过来，裙摆动了一下，露出白生生的小腿。阿明赶紧把眼睛挪开，心跳得更厉害了。
磨蹭了半个多小时，到底没敢上去说话，回家去了。
可这一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式木床咯吱咯吱响，他妈在隔壁喊了一嗓子：“阿明，你烙饼呢？”他不吭声，翻个身，盯着窗户。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对面墙上，白花花的一片。他脑子里全是那条裙子，那头短发，那片白得反光的皮肤。
第二天他又去了。没见着。
第三天他又去了。远远看见树下站着一个人，还是那条浅色裙子。走近了才看清，是米黄色的碎花裙，那种料子，村里没人穿。姑娘头发不长，搭在肩膀上，风一吹，飘起来几根，又落回去。
阿明这次给自己鼓了半天的劲，走过去。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步子放得特别慢，手心全是汗。他冲她笑了一下——那种很不自然的、嘴角往上咧的笑。
那姑娘也笑了。
露出一排整齐的牙，白白的，跟她皮肤一样白。她先开了口，喊了他一声：“哥。”
阿明站住了。
那一声“哥”，软软的，糯糯的，带着点沙县话的口音，又不完全是本地人的腔调。阿明的心就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你一个人走夜路啊？”姑娘问。
阿明说嗯。
“我也一个人。”她说，笑了一下，“怕不怕？”
阿明说不怕。
“那你陪我走走吧。”
那天晚上，两个人沿着铁轨走了很久。姑娘走在前面，踩着枕木，一蹦一跳的，裙摆一晃一晃。阿明跟在后面，踩着她踩过的枕木，闻见她身上一股淡淡的香味，说不清是什么，像花，又不像。
姑娘话多，跟阿明正相反。问他是哪个村的，叫什么，多大了，在哪儿上的学。阿明问她是哪个村的，她说了一个名字，阿明没听说过。再问，她就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你看那颗最亮的，叫织女星，对面那颗是牛郎星，中间隔着一条银河。
阿明抬头看，满天星星，亮得晃眼。他说你怎么知道这些。姑娘说书上看的，我读过书。又说，你信不信，人死了会变成星星？阿明说不信。姑娘就笑，说你真傻。
走到快九点半的时候，姑娘停下来，说该回去了。阿明说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她往远处一指，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说就在那边，不用送。阿明再问，她就不高兴了，撅着嘴说你是不是不信我。那样子又凶又好看，阿明就不敢问了。
分手的时候，姑娘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明天还来吗？”
阿明说来。
她说好，我等你。
阿明回家的时候，他妈还在堂屋里纳鞋底，看见他进门，问去哪儿了。他说出去走走。他妈看了看他的脸，没说话。
从那以后，阿明天天晚上往铁道边跑。天天见那个姑娘，天天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碰面。姑娘有时候来得早，站在树下等他，有时候来得晚，他从村口出来，远远就看见那条白裙子在月光底下晃。
他知道了她叫小霞。
小霞什么都跟他说。说她喜欢看书，喜欢看星星，喜欢下雨天，喜欢穿裙子。说她不爱吃肥肉，不爱吃香菜，不爱听人吵架。说她小时候掉进过河里，差点淹死，被一个老头捞上来的。说她最怕黑，可又喜欢晚上出来，因为晚上安静，没人看她。
阿明问她家到底在哪儿，她就岔开话。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说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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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九七年的夏天，他刚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回到村里等分配。二十岁的大小伙子，整天在村里晃荡，游手好闲，跟谁也不太合群。他从小性格就闷，不爱说话，在镇上读了三年高中，回到村里反倒像个外人了。
他喜欢一个人往铁道边跑。
那条铁道在村外，早年间修的，运矿石用的，后来矿停了，铁轨就荒了，生了厚厚一层锈。枕木有的烂了，有的被人撬回家烧火，剩下的歪歪斜斜地躺在碎石子上，长满了草。两边是荒地和野树，再远处就是黑黢黢的山。村里人晚上不爱往那边去，嫌远，嫌黑，嫌阴。可阿明觉得那边清净，没人打扰。
那天晚上七八点钟，天刚擦黑，他一个人沿着铁轨走。月亮还没上来，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照着铁轨上那层锈，像干了的血。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他看见树下面站着一个人。
是个姑娘。
离着二三十米，看不太清脸，只能看见个轮廓。个子挺高，瘦瘦的，穿着一件浅色的裙子。月光底下，皮肤白得反光，像瓷碗似的，亮亮的。她站在树底下，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阿明当时心跳就快了。他在村里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想过去搭话，又不敢，就在那附近来回走了好几趟，假装散步，斜着眼偷偷看。脚底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在夜里显得特别响，他觉得自己像个贼。
那姑娘也不走，就站在树下，安安静静的。风吹过来，裙摆动了一下，露出白生生的小腿。阿明赶紧把眼睛挪开，心跳得更厉害了。
磨蹭了半个多小时，到底没敢上去说话，回家去了。
可这一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式木床咯吱咯吱响，他妈在隔壁喊了一嗓子：“阿明，你烙饼呢？”他不吭声，翻个身，盯着窗户。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对面墙上，白花花的一片。他脑子里全是那条裙子，那头短发，那片白得反光的皮肤。
第二天他又去了。没见着。
第三天他又去了。远远看见树下站着一个人，还是那条浅色裙子。走近了才看清，是米黄色的碎花裙，那种料子，村里没人穿。姑娘头发不长，搭在肩膀上，风一吹，飘起来几根，又落回去。
阿明这次给自己鼓了半天的劲，走过去。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步子放得特别慢，手心全是汗。他冲她笑了一下——那种很不自然的、嘴角往上咧的笑。
那姑娘也笑了。
露出一排整齐的牙，白白的，跟她皮肤一样白。她先开了口，喊了他一声：“哥。”
阿明站住了。
那一声“哥”，软软的，糯糯的，带着点沙县话的口音，又不完全是本地人的腔调。阿明的心就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你一个人走夜路啊？”姑娘问。
阿明说嗯。
“我也一个人。”她说，笑了一下，“怕不怕？”
阿明说不怕。
“那你陪我走走吧。”
那天晚上，两个人沿着铁轨走了很久。姑娘走在前面，踩着枕木，一蹦一跳的，裙摆一晃一晃。阿明跟在后面，踩着她踩过的枕木，闻见她身上一股淡淡的香味，说不清是什么，像花，又不像。
姑娘话多，跟阿明正相反。问他是哪个村的，叫什么，多大了，在哪儿上的学。阿明问她是哪个村的，她说了一个名字，阿明没听说过。再问，她就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你看那颗最亮的，叫织女星，对面那颗是牛郎星，中间隔着一条银河。
阿明抬头看，满天星星，亮得晃眼。他说你怎么知道这些。姑娘说书上看的，我读过书。又说，你信不信，人死了会变成星星？阿明说不信。姑娘就笑，说你真傻。
走到快九点半的时候，姑娘停下来，说该回去了。阿明说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她往远处一指，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说就在那边，不用送。阿明再问，她就不高兴了，撅着嘴说你是不是不信我。那样子又凶又好看，阿明就不敢问了。
分手的时候，姑娘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明天还来吗？”
阿明说来。
她说好，我等你。
阿明回家的时候，他妈还在堂屋里纳鞋底，看见他进门，问去哪儿了。他说出去走走。他妈看了看他的脸，没说话。
从那以后，阿明天天晚上往铁道边跑。天天见那个姑娘，天天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碰面。姑娘有时候来得早，站在树下等他，有时候来得晚，他从村口出来，远远就看见那条白裙子在月光底下晃。
他知道了她叫小霞。
小霞什么都跟他说。说她喜欢看书，喜欢看星星，喜欢下雨天，喜欢穿裙子。说她不爱吃肥肉，不爱吃香菜，不爱听人吵架。说她小时候掉进过河里，差点淹死，被一个老头捞上来的。说她最怕黑，可又喜欢晚上出来，因为晚上安静，没人看她。
阿明问她家到底在哪儿，她就岔开话。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说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