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行:春闱放榜暂缓,待核卷后另行通告。

    没有缘由,没有日期,只有一枚冷冷的官印,消息像火星落进油桶,炸开,不过半个时辰,整座京城几乎都知道了,最先乱的,是会馆,春闱之后,各地举子多居于本乡会馆。

    江南会馆,凉州会馆,河东会馆,岭南会馆,这些地方,本该是此时最热闹的地方,照往年惯例,放榜前两日,馆中酒席连开,有人猜名次,有人押榜眼,有人偷偷打听主考的喜好。

    笑声、酒声、争论声,能闹到半夜,但今日,桌子还是那几张,酒还是那几坛,气氛却像被一刀劈开,江南会馆,正厅里原本摆了四桌酒席,此刻却没人吃,几十名举子围在厅中,吵得几乎掀屋顶。

    “凭什么停榜?”

    “十年寒窗,就等这一日!”

    “若真有问题,早干什么去了?”

    有人狠狠拍桌。

    “我看就是世族看寒门中得多,动手脚了!”

    这一句一出,厅里顿时一片应声。

    “不错!”

    “去年殿试,寒门已压过世家!”

    “他们怎肯认?”

    杯子被摔在地上,碎声清脆,但真正危险的,不是怒,而是怀疑,怒,只是情绪,怀疑,是刀。

    凉州会馆,气氛比江南更沉,因为韩启明,他的尸体昨夜刚从河里打捞出来,官府说是投河自尽,可谁都不信。

    房中摆着他的遗物,一件旧青袍,袖口磨得发白,一本厚厚的笔记,上面密密写着历年策题,灯火很暗,同乡们围在桌边,谁都没说话,空气沉得像压着石头。

    良久,有人终于低声开口。

    “若他真被换卷……”

    “那我们算什么?”

    没有人回答,每个人都在看桌上的笔记,那本笔记,他们都见过,韩启明最常说的一句话是,

    “题不难。”

    “难的是看见。”

    他读题极准,这次策题,他押中了七成,若他都被换卷,那寒门十年苦读,还有什么意义?半晌,角落里有人忽然笑了一声,很冷,众人看去,说话的是凉州举子陆景初。

    他平日与韩启明不算亲近。

    “也许不是被换。”

    屋里空气一滞。

    “什么意思?”

    陆景初低声说:

    “也许,卷本来就不是他的。”

    众人脸色一变。

    “你是说……”

    “他替人写卷?”

    这句话一落,像毒,瞬间蔓开。

    有人立刻拍案。

    “不可能!”

    “韩启明什么性子你不知道?”

    “他宁可饿死,也不会替人写卷!”

    另一人也怒道:

    “再说替谁写?谁能让他替?”

    陆景初却只是淡淡说:

    “若不是替写。”

    “那为何他押题如此准?”

    屋中一静,没有人接话,怀疑一旦生出来,就不会消失,另一边,河东会馆,气氛更糟,因为第二个死者,城东自缢书生,正是河东人。

    厅里吵得更凶。

    “押题?押得这么准?”

    “谁给他的题?”

    “是不是早知道?”

    有人怒骂:

    “科场若真泄题,我们算什么?”

    另一个人忽然说:

    “若有人提前知道题……”

    “为何只死两人?”

    屋里骤然安静,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人,这个问题,没人敢答,因为答案太简单,不止两人,只是还有人没死,才署,傍晚,张展把各会馆情况一一报上,书房里很安静,窗外风声很轻。

    “江南会馆已有人请愿。”

    “河东会馆要求彻查。”

    “凉州会馆有人公开指控世族打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还有,”

    “寒门内部,也在互疑。”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在看一份名单,今年入榜概率最高的寒门举子,名字一行一行写着,韩启明,城东书生,都在其中。

    她指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忽然问:

    “还有谁?”

    张展愣住。

    “什么?”

    “还有谁可能押题。”

    张展沉默了一会儿,报出三个名字,沈昭宁听完,点头。

    “查他们。”

    张展迟疑。

    “主事。”

    “寒门如今情绪已乱。”

    “若再查……”

    她抬眼,声音极平。

    “正因为乱。”

    “才要查。”

    张展心里一震,他忽然明白,她不是在压怀疑,她在放大它,夜色降临,京城灯火渐起,才署第二道通知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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