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召来得极突然。

    没有内侍在廊下高声传唤,没有宫人提灯开道,更没有内廷惯常的铺陈与礼数。只一张小纸,从角门递来,折得方方正正,字也不多,一行:“太后召见。”

    纸薄如蝉翼,却沉得压手。

    沈昭宁立在廊下,将那纸看了两遍,才收入袖中。午后刚定下署里的事,她退了主事,将承统誓书入册,宗室受誓,寒门自证,朝局算是暂稳。但她知道,稳,只是表面。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她没问来人原因,也不必问。太后此时召她,不会为小事。

    往长宁殿的路,她走过许多回,今日却觉得格外长。宫灯比往日少,只留檐下几盏,风穿过廊檐,将影子拉得极长,一道一道,横在她脚前。她踩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值夜的宫人远远见着她,垂首退避,无人出声。

    长宁殿的灯火也比往日暗。

    殿门外只两盏宫灯,灯笼罩着薄雾似的纱,光晕昏黄,照不透阶下的青砖。殿门半掩,里头透出的光更淡,若有若无。她在阶前顿了一顿,才拾级而上。

    推门进去,殿内只一盏宫灯。

    太后没有在帘后。

    她坐在殿中,一张紫檀椅,一盏孤灯,再无旁人。不隔帘,不设屏,就这样坐着,面朝着殿门。

    沈昭宁心头微凛。

    这是一种态度。不遮,不借礼法,不借身份,直面。

    她入殿,行礼,跪下。

    膝触地砖,凉意沁入骨缝。殿中极静,静得能听见灯芯偶尔爆裂的细声,噼啪一下,又归于沉寂。她垂着目,盯着地砖的纹路,等上首的声音。

    太后没有让她久跪。

    “起。”

    声音平,却冷,像冬夜的井水,不见波澜,只有寒意。沈昭宁起身,依旧垂目,立在原地。

    灯影晃动,太后在看她。

    不是怒。若有怒,倒还容易应对。也不是审,审问需有来言去语,太后什么也没问。更不是以权威压人,那太着痕迹,太落了下乘。

    是久看。

    像看一件器物。一件早已成形、用了许久、如今要重新估量价值的器物。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到肩上,又落回眼底,不紧不慢,一寸一寸,将她从头到脚量过。

    沈昭宁没有抬头。

    灯芯又爆了一声。殿外有风,吹得窗棂轻轻作响。夜还长,太后不说话,她便只能站着,等那目光将她看透

    或是不透。

    良久,太后开口。

    “你退才署。”

    “是在逼谁?”

    直问,没有铺垫,没有试探,沈昭宁抬目。

    “逼人看制度。”

    声音不高,却稳,太后轻笑。

    “制度?”

    “你以为哀家不懂?”

    这一声笑,不重,却带锋。

    “你把承担写进承统。”

    “你让宗统受誓。”

    “你退主事,逼寒门自证。”

    “你逼皇帝选节奏。”

    “你逼皇子担光。”

    “你,”

    太后顿住。

    “可有一刻,替自己想?”

    殿中空气像被抽走,沈昭宁没有立刻答,她的确想过,但那不是为自己。

    “臣无所求。”

    她答,太后忽然冷下声音。

    “无所求的人,最危险。”

    这句话落地,比弹章更重,沈昭宁没有辩,因为她知道,太后说的不是虚言,无所求,意味着无所惧,无所惧,意味着不受制,而朝局最怕的,就是不受制。

    太后继续。

    “你不为权。”

    “也不为储。”

    “那你为谁?”

    这一次,她沉默,沉默得久,她忽然想起当初护城河的尸首,想起边军断饷的夜。

    想起盐路失火时百姓围仓,想起才署争议中寒门与宗室对峙,每一次,若无一条线牵着,局便会裂。

    “为局不裂。”

    她终于答,声音极轻,太后盯着她。

    “局若必须裂呢?”

    这是逼问,不是设问,沈昭宁抬目。

    “裂可重立。”

    “血不可再流。”

    殿中骤冷,那不是争辩,那是立场,太后忽然起身,她年岁已长,却步履仍稳,缓步走到沈昭宁面前,灯影落在两人之间。

    “你可知,”

    “宗统若受誓。”

    “将来有一日。”

    “若储君失德。”

    “你会成为第一个被拿来问罪的人。”

    “因为是你,”

    “给了议的门。”

    这是最重的一句,不是威胁,是事实,议门一开,便不是为今朝,是为后世,而后世若乱,第一个被追溯的,必是立门之人。

    沈昭宁低头。

    “臣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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