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清晨,总是先醒在水声里。

    城南护城河绕过旧堤,水流不急。冬末未尽的寒意还贴在空气里,薄雾浮在河面,灰白交织,像未醒的梦。远处城楼轮廓隐在雾中,只有巡更的梆声断断续续传来,提醒着时间在走。

    卯时三刻,守堤的更夫最先看见那截异样。

    他姓葛,守这段堤已七年。对河面浮木、水草、偶尔漂来的牲畜尸身,都见惯了。他原以为又是浮木,一截深色绸缎被水草缠住,半沉半浮,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沉。

    他撑着竹篙,慢慢拨过去,竹篙触到柔软之物,那一瞬,他的手指微僵,不是木。

    是衣,他又拨了一次,水面翻起,雾气被惊散,一段苍白的肩从水中露出,没有头。

    葛更夫几乎跌坐在地,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喘。河面重新归于平静,那具身体却半浮在水中,像被什么轻轻托着,毫无挣扎的痕迹,他不敢再碰,连滚带爬跑去敲守门军的值房,辰时未到,城南已封。

    兵丁封锁河堤两侧,木栅拉起,百姓被挡在外头。冬末的风冷,围观的人却越来越多。没人敢高声议论,只是低低地吸气。

    刑部的人来得极快,仵作、差役、主簿,甚至连负责城防记录的吏员都被一并叫来,尸体被抬上岸时,河水从衣袍间淌下,滴在青石板上,像一串冷冷的节拍,女子身量修长,深青色外袍,绣纹极细,云纹压边,袖口是内府今冬新制的暗银线收边样式。腰间系着一枚温润白玉。玉佩样式简单,却贵。

    不是寻常人家之物,仵作跪在一旁,手指按在断颈处,低声道:“女,二十余岁。”

    他又细看了一遍。

    “断颈平整。”

    “利器。”

    他停了停,声音压低:“死前未受虐。”

    这句话比任何血迹都冷,杀得干净,杀得从容,像是,不急。

    消息入城,不过半个时辰,京中风声却起得极快,因为有人认出那件外袍,一个从内府出来采买的吏员站在人群里,脸色一点点发白。

    “那不是……”

    他话没说完。

    旁人却已听懂。

    “沈大人前日所穿?”

    一句话,压得所有人不敢再说下去,沈昭宁,这个名字,如今在京中无人不识。

    她方从河东归来。河东水患平定,盐路整顿初稳,内阁重议储位之际,她在中枢之重,连三皇子都未曾避其锋。

    她从不避锋,她站在哪里,哪里便是刀口,而现在,河堤边,一具无头女尸,穿着与她相同的衣。

    辰时三刻,消息送入刑部,刑部尚书亲自赶往城南,他姓梁,在朝三十年,见过太多血案。可当他掀开尸布,看见那身衣袍时,眼神还是沉了一瞬。

    他不敢断,也不敢拖。

    “先封口。”

    “勿传姓名。”

    命令下得急,可流言比命令更快,坊间已开始低声议论。

    “是替身?”

    “是误杀?”

    “还是……她已死?”

    巳时,三皇子府,侍卫急步入内。

    “殿下,城南发现一具女尸。”

    三皇子正伏案批阅军报,笔锋未停。

    “刑部自理。”

    “衣饰,”

    侍卫声音低下去。

    “似沈大人前日所着。”

    笔锋顿住,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他抬眼,那一瞬,书房的空气像被抽空。

    “人呢。”

    “尚未查明。”

    “头颅未寻。”

    他站起身,窗外光线透过纸窗落在他侧脸上,冷得发白。

    “去城南。”

    没有多余的话,可侍卫已听出冷意,同一时刻,中书外厅,沈昭宁正在审阅河东回京的最后一批账册,她的案几上整整齐齐,批注清晰。窗外光线斜落,落在她指间,有人轻步入内。

    “沈大人。”

    “城南出事。”

    她抬头。

    “何事。”

    “发现一具……无头女尸。”

    她神色未变。

    “与我何干。”

    来人迟疑片刻。

    “衣饰,与您前日所穿相同。”

    空气停了一息,窗外风声似乎更轻,她放下笔。

    “更衣。”

    她没有迟疑,没有辩解,更没有闭门,她直接往刑部而去,一路上,街巷已隐隐低语,有人远远看见她,脚步一顿。

    “那不是,”

    “她在。”

    “那河边的……”

    话未说完,她从人群中走过,神色平静,不急,不快,仿佛这件事与她无关。

    刑部院中,尸体覆布,仵作正低声回禀。

    “尚未寻得头颅。”

    “身上无挣扎痕迹。”

    “似熟人所为。”

    刑部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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