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第一次听到风声,是在一个极普通的午后,普通到,甚至不值得记下日期。

    不是朝会,不是传召,更不是任何落在纸面上的东西,而是在衙署后廊,一次再寻常不过的“闲话”。

    那日他刚从库署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新呈的调拨清单。墨迹未干,边角还带着纸浆的涩意。他一向不喜在廊下久留,这里太敞,太空,也太容易被人听见。

    天色微阴,风不大,却透着一股早春未散的寒意。廊下石砖被磨得发亮,脚步声回音清晰,他正要转身回署,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了一声。

    “顾大人。”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顾行舟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略微侧了侧身。那一瞬,他已经在心里过了一遍,不是下属,不是值事,不是来请示的,而是同僚。

    那人站在廊柱旁,并未靠近。距离把握得极好,既不显得生疏,又保留了足够的退路。他的神色比往常多了几分谨慎,眼神却并不慌乱。

    这是顾行舟熟悉的神情。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却还没决定要不要说。

    “何事?”顾行舟问。

    语气平稳,没有多余情绪,像是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那人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往廊外看了一眼。确认无人靠近后,才低声道:

    “内府那边……最近在翻旧账。”

    顾行舟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翻旧账,这三个字,在官场里并不少见。

    有人是为了做样子,有人是为了敲边鼓,有人只是例行公事。大多数时候,它意味着麻烦,但未必意味着危险。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翻”,而是,谁翻、翻到哪、有没有停手的打算。

    他没有立刻追问,只顺着话往下接:“哪一类?”

    那人显然松了一口气,顾行舟没有表现出警觉,这是一个安全的信号。

    “军需。”

    这一次,顾行舟转过身来,动作不快,却足够清晰。同僚的目光与他一触即离,像是怕多看一眼,都会被牵连。他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不是总账,是旧年临拨的那一批。”

    顾行舟没有说话,他不需要更多说明,那一年冬季,西南边线告急,军需调拨走的是“应急路径”。纸面程序简化,签押合并,责任模糊,这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做法。

    也是最容易在事后出问题的做法。

    “谁在清?”顾行舟问。

    语气依旧平静,但问题本身,已经越过了闲话的界限,那人沉默了一瞬,这一瞬,已经足够说明问题,顾行舟没有催。

    果然,对方还是开了口。

    “……新进书务司的那个。”

    顾行舟的手,微微收紧,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确认,沈昭宁,这个名字,从她入内府那天起,就并未真正离开过他的视线。

    只是他没想到,会是她,会是这么快,会是以这种方式。

    “她清到哪一步了?”他问。

    同僚摇头。

    “不清楚。但有件事……有点不寻常。”

    “说。”

    “她手里有一册旧账,已经三日未报。”

    顾行舟的目光,终于沉了下来,三日未报,这不是拖延,不是失误,更不是新手的不熟练,这是判断,也是姿态。

    若只是初入内府的新手,遇到牵扯旧人的账,要么立刻往上呈,借上峰之力自保;要么便想办法压下去,当没看见。

    可她选择了第三条路,先不报,先不动,等因果闭合,顾行舟在那一刻,忽然生出一种极为清晰的感觉,

    这不是一次意外的清账,这是一次,被精心握住节奏的出刀,他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同僚可以走了。

    那人明显松了一口气,匆匆行礼离开,脚步声很快被廊下的风声吞没,廊下只剩顾行舟一人,风从廊外吹进来,卷起他的衣角,却吹不散他心口那点渐渐收紧的冷意。

    他太清楚,那本账指向哪里,那一年冬季的临时调拨,他并非主使。

    甚至算不上决策者,但他是经手人。

    而经手,恰恰是最危险的位置,不是因为你拿了多少,而是因为你知道多少。顾行舟回到案前,摊开手里的清单,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墨迹在纸上晕开,像一条条未被追索的线,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若沈昭宁选择的是“报”,那这件事反而好处理。上面自会有人出手,要么压,要么切,要么找一个“合适”的节点止损。

    可她没有,她在等,等第二把刀,这比直接清账,要狠得多,当晚,他没有回府,而是绕道去了旧识那里。

    那人原本已半退,名义上是“养病”,实则是被放在一个既不显眼、也不安全的位置上。平日极少见客,帖子往往石沉大海。

    可这一次,顾行舟递了帖子,对方却很快让人放行。

    “你来得比我想得早。”那人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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