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还在烧。

    沙地上的脚印没有被风抹平,昨夜留下的划痕还嵌在土里。阿蛮站在擂台中央,右手虎口裂开的地方刚结了一层薄痂。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五步外的谢长安。

    谢长安没动。他的视线不在阿蛮身上,而是落在对面十人阵列的肩、肘和膝上。那些人换了装束,铠甲轻了,刀也换了短刃。他们不再站成固定队形,而是散开,脚步错乱,节奏不一。

    第一波攻势来得快。

    三人从左翼包抄,一人佯攻,两人藏杀机。阿蛮本能地侧身,肩膀硬扛下一击,反手就要擒拿。可对方立刻变向,脚下步伐诡异,像蛇贴地滑行。阿蛮扑空,右臂旧伤崩裂,血重新渗出来。

    “左第三人,右腿发力过早,是虚刺。”

    谢长安的声音不高,但清晰。

    阿蛮听到后立刻收势,偏头让开迎面一刀。那人的刀果然只划过空气,未能深入。

    第二波紧接而来。七人合围,刀影交错,真假难辨。阿蛮靠霸体硬抗两下,震得胸口发闷。他能感觉到攻击前的气息变化,但分不清哪一次是真杀招。

    “第二人握柄微松,要撤;第四人重心下沉,真攻在后。”

    谢长安语速加快。

    阿蛮没犹豫,站着不动。下一瞬,第四人匕首贴地滑出,角度刁钻。就在刃尖即将触到小腿时,阿蛮猛然踏地腾身,一脚踹中对方手腕。匕首飞出去三尺远,插进沙地。

    围观的人开始安静。

    他们原本以为这是皇子陪侍卫练手,不过是仗着身份指点几句。可现在听来,谢长安不是在猜,他像是提前看见了动作的走向。

    陈九站在外围,一直没动。他是最后一个上场的。昨夜谢长安点名让他明日全力出手,他答应了。现在他盯着谢长安的背影,手指慢慢收紧。

    第三轮开始。

    这次没人再用套路。他们以“雁行变”为基础,穿插地蛇步,节奏彻底打乱。真假虚实混在一起,连旁观的老教头都看不清谁主攻谁佯攻。

    阿蛮被打中两次。一次在肋下,一次在肩胛。他咬牙撑住,靠着反应闪避致命处。可动作越来越慢,呼吸也开始紊乱。

    陈九动了。

    他没有直接冲向阿蛮,而是绕到侧后,身形压低,脚步无声。他第三次换步时,左肩微微下沉。这个细节极小,几乎无法察觉。

    但谢长安开口了。

    “他第三次换步时,左肩会压低三分——那是发力前兆。”

    阿蛮屏息凝神。他盯着地面,等着那个瞬间。

    来了。

    陈九左肩一沉,身体如箭射出。可就在他启动的刹那,阿蛮猛然蹲身反扑,一掌拍向地面。沙浪腾起,迷了视线。陈九动作一顿,匕首走偏。阿蛮趁机侧滚,一手扣住其脚踝,另一手按肩下压。陈九单膝跪地,没能再起。

    全场静了。

    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刀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道沙痕。

    谢长安走过去,伸手将陈九拉起。

    “你比我想象中更快。”

    陈九站稳,点头。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捡起掉落的匕首,仔细擦拭刀刃上的沙粒。

    阿蛮喘着气走过来。他的右手还在流血,衣服半边湿透。他看着谢长安,问:“你怎么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谢长安没回答。他弯腰捡起一根断木,在沙地上画出三条线。一条是攻击者的移动轨迹,一条是防守者的闪避路线,最后一条是两者交汇的节点。

    他指着其中一处转折点说:“你看,他们每一次变招,身体都会提前泄露信号。肩动则手发,膝曲则步移,呼吸重则力聚。这不是招式,是人体本能。”

    他又指向阿蛮的闪避路线:“你躲开了,因为你比他们快。但我能‘看见’,是因为我在等那个信号出现。”

    他抬头看向周围的人:“真正的强者,不是最快的那个,而是最先知道‘什么时候该动’的那个。”

    有人低声重复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一位年长教头忍不住开口:“殿下自幼习武?师承何人?”

    谢长安摇头:“我未系统习武。我只是……习惯看。”

    他望向远处宫墙:“看人走路,看风吹叶,看马奔蹄落。万物皆有律,武道亦不例外。”

    他停顿片刻,补充道:“昨日你说我插手禁军训练。不错。但我不是来教你们怎么打,我是来问——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一定要被人逼到绝境才出手?”

    没人回答。

    阿蛮站在擂台中央,低头看着自己滴血的手掌。他又看向沙地上那幅简图。线条简单,却清楚标出了每一处破绽的位置。

    他忽然蹲下,用手指沿着谢长安画的轨迹,一笔一笔描摹。

    谢长安没有再说话。他站在原地,火光照亮他半边脸庞。他的目光落在陈九身上,见其正默默拾起掉落的匕首,仔细擦拭刀刃上的沙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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