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汀落网,孤鸿泣血

    深秋的渤海湾湿地,浸着彻骨的寒凉。

    芦苇荡被北风染成一片苍黄,絮花漫天飞舞,像落不尽的霜雪。浑浊的河水卷着残荷碎叶,拍打着浅滩的青石,这里是东亚—澳大利亚候鸟迁徙线上的关键驿站,每年霜降过后,数十万只大雁、天鹅、野鸭在此停歇,补足体力后,再飞向温暖的南方。

    沈砚攥着巡护棍,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冷的泥地里,藏青色的巡护服上沾着泥点和芦花,裤脚早已被露水浸透。他今年二十四岁,是湿地保护区最年轻的巡护员,祖辈都是守着这片滩涂的渔民,到他这一辈,接过了守护候鸟的接力棒。

    保护区外的盗猎之风,从未停歇。

    最近半个月,偷猎者愈发猖獗,偷偷布设的粘网、铁夹、毒谷,成了迁徙候鸟的索命符。沈砚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巡遍三十公里的滩涂,拆网、起夹、清理毒饵,可偷猎者像阴魂不散的鬼魅,拆了又布,毁了又设,让他心力交瘁。

    北风卷着芦花打在脸上,生疼。沈砚刚拆下一张三米高的隐形粘网,揉着发酸的胳膊,突然听见一阵凄厉的雁鸣。

    那声音不似寻常雁群的欢鸣,也不是警戒的低吼,而是带着撕心裂肺的悲怆,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寒汀的寂静。

    沈砚心头一紧,抄起巡护棍,朝着声音来源狂奔而去。

    穿过一片茂密的芦苇丛,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浅滩的淤泥里,一张隐形粘网死死缠在青石上,网眼细密如丝,一只通体金褐、翼展近两米的雄鸿被牢牢困在网中。它的左翼被网绳勒得血肉模糊,长长的雁喙拼命啄着网绳,铁钩般的爪尖抠进淤泥,挣扎得筋疲力尽,金褐色的羽毛脱落了一地,沾着血污和泥水,狼狈不堪。

    而粘网外,一只通体雪白的雌鸿正盘旋不去。

    它不敢靠近粘网,只能低空飞旋,一次次俯冲,用翅膀拍打着网面,发出声声泣血的哀鸣。偶尔落在青石上,便用脖颈贴着网面,轻轻蹭着被困的雄鸿,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陪它共赴死局。

    是鸿雁,也就是古籍里的“鸿”。

    沈砚从小听爷爷讲《聊斋志异》,最难忘《鸿》篇里的故事:一鸿被猎者所获,其侣飞鸣上下,终不肯去,猎人感其情义,纵之使去。千百年前的鸿雁情义,竟在这寒汀之上,真真切切地摆在他眼前。

    这对鸿雁,是湿地里罕见的珍禽,雄鸿羽色金褐,他在心里默默取名玄霜;雌鸿通体雪白,便是素羽。它们是候鸟群里的领头鸿,已经连续三年在这片湿地停歇,是沈砚看着长大的生灵。

    “妈的,这对大雁成色绝了,卖去野味馆,能换半年的酒钱!”

    粗嘎的骂声从芦苇丛后传来,两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偷猎者拎着麻袋,狞笑着走了出来。其中一个瘦高个手里攥着猎刀,另一个矮胖的扛着网杆,显然是布下粘网的元凶。

    沈砚瞬间红了眼,挡在粘网前,厉声喝道:“住手!这里是国家级湿地保护区,猎捕鸿雁是违法犯罪,立刻放下工具,滚出湿地!”

    瘦高个瞥了沈砚一眼,满脸不屑:“一个小巡护员,也敢管老子的事?识相的赶紧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我已经按下了保护区的警报器,森林公安五分钟就到。”沈砚攥紧巡护棍,脊背挺得笔直,“你们今天敢动这对鸿雁一步,这辈子都别想走出监狱!”

    偷猎者对视一眼,眼底闪过慌乱。他们只是顾三爷手下的小喽啰,靠着偷猎候鸟赚点小钱,根本不敢真的招惹警察。矮胖的偷猎者啐了一口,骂道:“算你狠!咱们走!”

    两人骂骂咧咧地转身,消失在芦苇荡深处。

    危机解除,沈砚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粘网。网绳缠得极紧,深深勒进玄霜的皮肉,他不敢用力,只能用指尖一点点拨开网眼,指尖被粗糙的网绳磨出了血泡,也浑然不觉。

    素羽落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再哀鸣,只是用温热的脖颈轻轻蹭着他的手背,像是在道谢。

    半个时辰后,玄霜终于挣脱了粘网的束缚。它踉跄着站在淤泥里,左翼鲜血淋漓,却第一时间凑到素羽身边,用雁喙轻轻梳理着它的羽毛,发出低沉温柔的鸣叫声。

    沈砚从巡护包里拿出碘伏、纱布和消炎药膏,这是他随身必备的急救用品。他轻轻托起玄霜的左翼,消毒、上药、包扎,动作轻柔得怕惊扰了这对有情的生灵。玄霜温顺得像个孩子,一动不动,任由他处置,素羽则守在一旁,寸步不离。

    处理完伤口,沈砚把玄霜抱到干燥的青石上,又拿出随身携带的玉米和清水,放在它们面前。

    “吃吧,补补力气。”沈砚轻声说,“以后别再靠近这片滩涂了,偷猎者还会再来。”

    玄霜和素羽低下头,啄食着玉米粒,偶尔抬头看向沈砚,漆黑的雁眸里,映着少年清瘦的身影,也藏着化不开的情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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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砚以为,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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