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苍天的雷霆(3/4)
它很大,占据了整个画布。色彩极其浓烈,甚至可以说是狂暴。大块大块的、几乎没有任何调和的、高饱和度的原色——刺眼的朱红、冰冷的钴蓝、沉郁的普兰、死寂的象牙黑、惨白的钛白——被粗暴地、似乎毫无章法地涂抹、堆砌、覆盖在画布上。笔触狂乱,刮刀留下的痕迹尖锐如刀锋,颜料堆积得极厚,有些地方甚至开裂、剥落。没有明确的形象,没有可辨识的景物,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构图、光影、空间关系。只有混乱,极致的、仿佛要溢出画布的、充满了痛苦、狂躁、自我撕裂和毁灭欲望的——色彩与痕迹的爆炸。
它不是“美”的。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或者任何人能轻易理解的“美”。它甚至有些“丑陋”,有些“可怕”,充满了不安定的、几乎要伤人的视觉冲击力。
水岛俊说,他看不懂。他说那是一堆毫无意义的颜料堆砌。
但在场所有美术生,所有真正懂得色彩、懂得笔触、懂得如何“看”画的人,在那幅画暴露在夕阳金红色光芒下的瞬间,都感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近乎本能的——战栗。
那不是“看不懂”。
那是一种过于强烈、过于直白、过于不加掩饰的“表达”,强烈到超越了观者惯常的审美经验和情感承受范围,以至于第一反应是“看不懂”,是“混乱”,是“无意义”。就像直视太阳,第一感觉是刺眼和盲然,而非感受到其光芒。
六花站在画前,仰头,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夕阳的光线在她身上移动了几寸,久到画室里凝固的空气几乎要让所有人窒息。
然后,她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说道:
“我……‘看’到了。”
四个字,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都猛地看向她,包括蜷缩在阴影里的水岛俊,也霍然抬起了头,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狰狞的期待与……恐惧。他想听到评判,又害怕听到评判。尤其害怕听到任何“理解”或“赞美”,那会让他觉得自己的痛苦和绝望被廉价地解读了。
“你……看到什么?” 水岛俊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六花没有立刻回答。她依旧仰头看着那幅画,目光沉静,仿佛在阅读一本用最激烈、最痛苦的语言写成的、无字的书。
“我看到了……” 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仿佛在仔细斟酌,又仿佛只是在复述她“看”到的东西,“我看到了‘控制’与‘失控’的战争。那些最边缘、最底层,试图保持严谨结构、理性安排的线条和色块,是你试图遵从‘伊月理论’的痕迹,冰冷,规整,试图将一切纳入‘纯粹形式’的框架。但它们被淹没了,被更狂暴的、更原始的力量淹没了。”
她的手指,虚虚指向画面上某些被厚重颜料覆盖、但依稀可辨的、规则的几何色块边缘。
“我看到了‘剥离’的痛苦。那些狂乱的、仿佛要将画布撕裂的笔触,那些相互覆盖、冲撞、试图抹去对方又不断新生的色彩,是你强行想要‘剥离自我’、‘剔除情感’时,被你压抑、否定、割裂的‘自己’,在发出最后的、最惨烈的哀嚎和反抗。痛苦、迷茫、愤怒、自我怀疑、对‘纯粹’的恐惧、对失去‘感觉’的绝望……它们没有被‘剥离’,它们在这里,全部在这里,以最直接、最不加掩饰的方式,喷发了出来。”
她的目光,随着画面上那些最激烈、最混乱的痕迹移动。
“我看到了‘纯粹’的虚伪。伊月先生所说的‘纯粹’,是冰冷的、无菌的、没有生命的‘空’。而你画出来的,是‘不纯’。是包含了所有被定义为‘杂质’——痛苦、混乱、挣扎、毁灭欲——之后,所剩下的、赤裸裸的、属于‘水岛俊’这个存在的、最‘真实’的……‘混沌’与‘爆发’。”
她终于将目光从画上移开,转向呆若木鸡的水岛俊,也扫过画室里每一个屏息倾听的学生。她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画室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敲打着他们被“伊月理论”冰封或搅乱的心。
“这不是一幅‘美’的画。至少,不是用来装饰客厅、取悦他人、符合任何现有审美标准的‘美’的画。”
“但这是一幅‘真’的画。一幅用颜料、用画笔、用你的手、你的心、你的全部痛苦和挣扎,‘说’出来的画。它‘说’的是:‘我很痛’、‘我很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在被撕裂’、‘我在毁灭,也在诞生’。”
“它不‘好看’。但它‘有力’。这种‘力’,不是技巧的力,不是构图的力,甚至不是‘美’的力。这是一种……‘存在’的力。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经历剧烈风暴的‘人’,用他最熟悉的、也是最后的武器——画笔和颜料——发出的一声,或许他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无声的、却震耳欲聋的——呐喊。”
水岛俊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地盯着六花,眼眶瞬间变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