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哪天想起来,你就来看看爹”。

    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你可以不来,但我一直在。

    杨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拼命忍着,嘴唇咬得发白,可眼泪不听话,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桌面上,砸在他手背上,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铁,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杨康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都没这么哭过。

    可现在他破得七零八落。

    杨铁心伸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子,握上去像握着一块被风干了的老树皮,但他握得很紧。

    “康儿,你抬头看着爹。”

    杨康慢慢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睛红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杨铁心的眼睛也红了,但他没哭,他忍住了。

    “你问爹有没有想过?想过。每一年都在想。”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头几年,我做梦都怕你忘了自己是杨家的子孙。

    我怕你管别人叫爹,怕你改了姓,怕你连‘杨’字都不认得。

    我真的是怕得要命。

    有时候半夜惊醒,一身冷汗,坐在床上发呆到天亮。”

    杨康的手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

    “后来我想明白了,你如果忘了,那是爹的错,不是你的错。

    你那时候才多大?三岁。

    你连‘杨’字都不会写,你怎么记得?你没有拿着杨家枪的图谱,你没有见过你爷爷,你不知道祖坟在哪个山坡上。

    这些东西,应该是我教你的,可我却没能教你。”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还在撑着。

    杨康的嘴唇在抖,抖得厉害。

    “你是杨家的种,不管别人叫你什么,你骨子里流的是杨家的血。这一点,谁也改不了。

    你今天不认,明天不认,十年不认,你身上流的还是杨家的血。你不姓杨,但你也是杨家的儿子。”

    他松开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爹在这儿给你留了地方,一直留着。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往这儿走。爹哪儿都不去。”

    杨康再也忍不住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砖地上,声音又闷又重。他跪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爹——”

    就一个字。

    这个字从他嘴里喊出来,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拽出来的,带着十六年的委屈、愧疚、迷茫和不敢说出口的想念。

    杨铁心一把把他拉起来,用力抱住了他。

    这个铁打的男人,十六年没哭过。

    十六年前在牛家村的血夜里没哭,养伤时疼得把被子咬破了没哭,在北边城外饿得啃树皮没哭,听说金兵南下了没哭,在祠堂里对着族人讲牛家村的事没哭。

    此刻却怎么也忍不住,眼泪从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滑下来。

    那张脸被风吹了十六年,被太阳晒了十六年,粗糙得像干裂的河床。

    泪水顺着那些沟壑往下淌,有些渗进了胡子里,有些滴在杨康的肩膀上。

    他别过头去,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动作很急,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爹不是哭……爹是高兴。”

    杨铁心抱着杨康,一只手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两下,像他小时候摔倒了、杨铁心把他抱起来拍后背那样。

    “康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就这六个字。

    没有责备,没有质问,没有“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只有“回来就好”。

    杨康把脸埋在父亲肩膀上,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

    杨铁心转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

    外头漆黑一片,只有他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地映在玻璃上,瘦得他自个儿都快不认识了。

    “村里人安顿下来后,我待不住。”

    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每年都要出去走走,一是卖艺糊口,二是……说不定哪天,能打听到你们的下落。”

    话说到这儿,他自己先顿了顿,嗓子眼儿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等了十六年。”

    “每年秋收,我都在村口站一会儿,就望着北边。村里人问我看什么,我说,看有没有人回来。”

    包惜弱攥着他的手,指节都攥白了。

    杨铁心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眼眶红得厉害。

    “惜弱,你要是不回来……”

    话没说完,他咽了一口,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接上:

    “我可能就在村口站一辈子了。”

    ---

    穆念慈一直没吭声。

    她坐在角落里,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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