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这个狼狈的肥硕老叟,就是半天前还坐在潭州帅府正堂里发号施令的武安军节度使、楚王马殷。
他们只是觉得这老头穿得体面些,多半是城里的富户或是大族,被兵灾逼得跟他们一样抛家舍业地逃命。
不过是个比他们多吃了几年饱饭的可怜人罢了。
就这么走了一夜。
马殷跟在队伍中间,一声不吭,只管埋头走路。
心头乱作一团麻,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想不清楚。
天光放亮的时候,一行人走到了一处岔路口。
路口立着一根半朽的木桩子,上头刻着两行字,一行写着“北 铜官驿”,另一行写着“东南 醴陵”。
马殷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盯着那根木桩子,愣了好几息,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干净了。
醴陵。
他们走了一夜,走的不是往北去巴陵的路,是醴陵方向。
昨夜慌不择路,铁骑从北面追来,他下意识地往反方向跑。
跑着跑着便混进了这群从南城逃出来的百姓里,稀里糊涂地跟着他们一路往南走了整整一夜。
醴陵,那是刘靖最先攻占的地方。
庄三儿的兵马在那里驻了大半个月,城里驻军少说还有两三千人。
往东南走,等于自投罗网。
一股从后脊梁底窜上来的寒意让他几乎打了个寒噤。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来路。
往北呢?
往北走,是去巴陵的方向。
许德勋的水师在那里,李琼的残兵也会往那个方向退。
只要到了巴陵,就还有翻盘的本钱。
但他几乎是立刻就绝了这个心思。
昨夜混战,他亲眼看见宁国军的铁骑追杀。
往北的官道上,这会儿一定铺满了宁国军的斥候和游骑。
刘靖不是傻子。
放走了他,一定会调集人手大肆搜捕。
而往巴陵去的那条官道,恰恰是搜捕的重中之重。
他要是往北走,撞上宁国军斥候的凶险比撞上鬼还大。
马殷的心思虽然被疲惫和恐惧搅成了一团浆糊,但他终究不是寻常人物。
像他这种人,越是逼到绝境,心思转得越活泛。
北面不能去。
东南更不能去。
那就只剩一个方向了——西南,衡州。
马殷的眼神微微一凝。
衡州刺史姚彦章。
忠心耿耿,品性靠得住。
衡州还没有失守,只要到了那边,就有城墙可以依靠,有兵马可以调遣,有粮食可以果腹。
一切都还有希望。
马殷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再看了一眼身边这十几个百姓。
这些人都是潭州城里的寻常百姓。
卖布的、做豆腐的、箍桶的、帮人浆洗衣裳的。
平日里莫说见过节度使,便是县衙大门朝哪边开都未必清楚。
他们不认识马殷。
在他们眼里,马殷不过是个穿着体面些的肥硕老叟。
多半是城里的大户,或许是开绸缎铺的,或许是米行的邸店东家。
总之,是个比他们有钱的人。
仅此而已。
若是这些人知道眼前这个喘得像拉磨的驴一样的肥硕老叟,就是那个坐在帅府里喝酒吃肉、每年从他们身上刮钱粮的楚王马殷……
马殷不敢往下想。
他很清楚,刘靖那个狗贼进了城,第一件事一定是安抚百姓、清算旧账。
到时候满城的百姓都会知道,马殷跑了,而宁国军正在悬赏缉拿。
赏格会有多少?
一百贯?五百贯?一千贯?
对寻常百姓来说,十贯钱就够一家人吃穿一年。
若是被身边这些人认出来……
不敢想。
不能想。
马殷默默跟在队伍后面,一声不吭。
步入盛夏,日头猛烈。
辰时一过,太阳就像一只烧红了的铜盆,明晃晃地挂在头顶,往下倒热气。
官道两侧的水田蒸腾起一层白雾,稻叶卷成了筒状,蔫头耷脑地垂在水面上。
路面上的土被烤得发烫,脚底的靴子也挡不住多少热气。
一行人走了两个时辰,实在撑不住了。
前头那个后生是最先倒下的。
他把背上的背篓往地上一扔,颓然瘫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扯开领口大口喘气。
“不——不行哒。再走下去,非晒死在路上不可。”
其他人也纷纷停了下来。
几个妇人蹲在路边,抱着孩子,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那个拄竹杖的老汉半跪在路旁的沟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