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州大狱。

    这座府狱建在北城偏僻的一条穷巷尽头,外墙用糙石垒成,年深日久,石缝里渗出的水渍结成了一层黑绿的苔藓。

    巷口常年无人行走,唯有狱卒换班时才有脚步声传出来。

    入夜之后,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狱中更黑。

    地牢在地面以下丈余,沿着一道湿滑的石阶往下走,迎面扑来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

    血腥、霉烂和粪溺搅在一处,像是一盆放了半个月的沤烂豕脏。

    墙壁上嵌着几只铁碗灯盏,里头的油脂已经烧得只剩薄薄一层,灯芯歪倒在碗沿上,发出豆子大小的昏黄光芒,照不了三尺远。

    地牢最深处的一间石室里,一个人被吊在木架上。

    说是“吊”,不如说是“挂”。

    此人的双臂被麻绳从两侧高高拽起,绑在木架横梁的两端铁环上。

    整个人呈一个“大”字悬在半空,脚尖勉强擦着地面的青砖。

    他的身上只剩一条已经被血和汗浸透了的犊鼻裈,上身赤裸,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数。

    拶指、炮烙、批颊、灌醋、签刺甲缝。

    能用的刑具,木架旁边的条案上摆了一溜,有几样上头还沾着新鲜的血。

    一个头发花白的狱官正从条案上拿起一条沾了盐水的麻布,在手里绞了两绞,慢悠悠地走到那人面前。

    “乃公问你第三遍。”

    狱官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在刮木头。

    “你的上官——姓甚名谁?住在城中何处?是何身份?”

    木架上的人抬起头来。

    这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面颊凹陷,嘴角破裂,左眼眶青紫一片,肿成了一条缝。

    他的下巴上挂着一缕血丝,顺着脖子淌下来,在锁骨的凹陷处汇成了小小的一洼。

    此人名叫钱五。

    半年前,他以修锅补碗的铜匠身份入了潭州城,在南城甜水坊赁了间破屋,支起炉子便开了张。

    邻里只道他是个从衡州逃难来的匠人,寡言少语,偶尔喝两碗浊酒便回屋歇息,谁也没把他放在心上。

    三天前,他在坊间对几个担水的妇人讲了一番“李琼将军大败、天雷不可敌”的话。当天夜里,一队巡城的楚军兵卒便踹开了他的屋门。

    搜出来的物件不多。

    一块歙砚。

    一小包研磨成细末的朱砂。

    还有藏在灶台夹墙里的三贯铜钱,铜钱上刻着不属于楚国铸币的字样。

    人证物证俱在,身份几乎没费什么工夫便坐实了。

    宁国军镇抚司的细作。

    “我、我当真……不知道……”

    钱五的嗓子已经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了。

    他的嘴唇翕动着,每吐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刀子刮嗓子眼儿。

    “上官……从来不见面……只在城隍庙后墙……第三块砖下头……留字笺……我去取……做完了,再把回笺放回去……”

    “字笺上写什么?谁的字迹?”

    “没有字迹……都是用……用炭条画的暗号……三道横杠是‘照常行事’,一个圆圈是‘即刻动手’,叉子是‘暂停蛰伏’……”

    狱官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干这营生干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犯人没见过。

    有嘴硬到牙齿拔光了才肯吐半个字的悍匪,也有刑具还没上身就吓得溲溺齐流、恨不得把祖宗八代都交代出来的软骨头。

    眼前这个,两样都不是。

    他不算嘴硬。

    拶指才上了两道,十指的指甲便被铁签子翻了五片,第二道夹棍绞紧的时候,他便开始交代了。

    从自己的真实本贯,到半年前如何接到任务潜入潭州,到在城中以铜匠身份做掩护,到负责在哪几条坊巷散布流言。

    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

    但也仅此而已了。

    因为他知道的,确实只有这些。

    狱官又逼问了几遍关于“上官”的口供。

    钱五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从未见过上官的面,不知道上官的姓名、相貌与底细。

    所有传信全靠城隍庙后墙砖缝里的“暗号”,甚至连暗号的字笺都不是手写的文字,而是用炭条画的粗浅暗记。

    旁边一个年轻狱卒忍不住插了句嘴:“这厮不会是在诳咱们吧?”

    狱官没理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木架上那个已经被折腾得只剩半口气的人,半晌没吭声。

    不是诳人。

    二十多年掌狱的眼力告诉他,一个人被疼到了那个份儿上,是编不出这么前后一致的瞎话的。

    况且,这套说辞本身就透着一股古怪。

    从头到尾全是“单传”。

    上官不见面,不留名,不留字迹,连传递消息都用画暗记代替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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