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更要命。

    刚睡下。

    远处的山头传来锣鼓声和号子声,嗷嗷叫。

    叫了一炷香就停了。

    等你刚闭眼——又叫起来了。

    一夜三四回,没人睡得着。

    今天是撤军的第三天了。赵四两眼下面挂着两团青黑。

    他打了个哈欠。

    前面的路窄了。两山之间夹着一条不到两丈宽的石板路。两旁的山壁上长满了藤蔓和苔藓,湿漉漉的,滴着水。

    赵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窄道。

    蛮兵最喜欢在窄道上搞事。

    果不其然。

    刚走进窄道,头顶上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闷响。

    “滚石!!”

    前面的人嚎叫着往后退。

    三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山崖上滚了下来。砸在路面上,碎石飞溅,尘土弥漫。

    石头不多。就三块。

    砸死了一个人。压伤了两个。

    但整支队伍因此停下来了。

    清路。布防。搜山。

    一停就是半个时辰。

    赵四蹲在路边的石头上,从水囊里倒了半口水在掌心,把一块石头一样的干饼沾湿了,掰成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

    嚼着嚼着,他心里头又开始不踏实了。

    跟蛮兵没关系。

    蛮兵骚扰嘛,恶心归恶心,死不了人。

    是别的。

    来的时候,打雷彦恭,打得多痛快。

    两战两胜,眼看着就要破城了。

    结果一纸军令,全撤了。

    为什么撤?

    大帅不说,将校们也不说。

    但军中到处传,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后院起火了。有人打湖南了。”

    谁?

    赵四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大帅李琼的脸色,比他二十年来见过的任何一次都难看。

    那种难看不是愤怒,是慌。

    连大帅都慌了。

    赵四把没啃完的半块干饼塞回腰间的布囊里。

    远处的山头又传来锣声了。

    “直娘贼……”

    他骂了一声,站起身,跟着前面的队伍继续走。

    脚底板疼得像被火烫了。

    但不能停。

    ……

    入夜。

    赵四等士兵歇下之后,官道旁边一棵老油桐树下面,李琼独自坐着。

    身旁只有一名掌灯的亲卫。

    油灯搁在脚边的青石上,火苗被山风吹得歪歪斜斜。

    李琼把马殷的手令又看了一遍。

    绢纸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了。字迹洇开了几处,但他每个字都背得下来。

    “四面烽火”四个字在灯光下发暗。

    他心里在算账。

    从武陵到潭州,四百里。

    正常走,六天。

    被蛮兵叮着走,八天。

    八天到了潭州,潭州还在不在?

    他不知道刘靖的主力什么时候能翻过罗霄山。

    他甚至不确定刘靖的主力到底有多少人。

    马殷的手令上只说“宁国军四路伐楚”。

    四路各多少兵、带了什么家伙、从哪条路翻山,一概不清楚。

    情报的缺失让他极度不安。

    他打了一辈子仗。

    从来没有在这么“瞎”的状态下行军过。

    打雷彦恭的时候,对手是谁、兵力几何、地形如何,他全摸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他比瞎子好不了多少。

    他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刘靖的主力比他先到潭州。

    那他这三万人赶回去就不是回防守城。是在城外跟宁国军野战。

    三万人长途跋涉、疲惫不堪地赶到潭州城下。

    蛮兵在身后追了一路,弟兄们三天三夜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到了地方连口气都喘不匀,迎面碰上以逸待劳的宁国军主力……

    还有那个天雷。

    李唐在军报里写过。

    说那东西像打雷一样,炸开来碎片横飞,人挨着就死,十步之内没有活口。

    李唐是见过世面的老将,不至于夸大其词。

    李琼把绢纸叠好,塞回了怀里。

    他站起身。

    朝身旁的亲卫说了一句。

    “明日起,辎重减半。带不走的粮草就地掩埋。全军日行六十里。走不动的自己走,本帅不等人。”

    亲卫一愣。

    日行六十里?!

    寻常大军带着辎重,走平路一天也不过三十里。

    就算扔了辎重轻装赶路,五十里便已是极限。

    在六月酷暑的湖南山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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