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帅说撤,咱们便撤。若节帅说必须拦住张佶……”

    他停了一息。

    “那咱们便是拼到最后一个人,也得把张佶钉在彬州以南。”

    黎球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愈发浓重了。

    李彦图放下茶碗,站起身来,叉手告退。

    走出帐帘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黎球一眼。

    那一眼,极快,极短,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两个人都懂。

    卢光睦坐在空荡荡的大帐里,提起笔,铺开一方皱巴巴的麻纸。

    笔尖在陶砚里蘸了两蘸,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帐外,虫声渐歇。

    远处彬县城头上的更鼓声隐隐传来,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了。

    卢光睦闭了闭眼,手腕一沉,落笔写下了第一行字。

    “卑职卢光睦,伏维节帅钧鉴——”

    写到这里,他的笔尖又停住了。

    他在想,这封信送到潭州城外的时候,刘靖会怎么回复。

    是让他撤?

    还是让他死守?

    他不知道。

    ……

    卢光睦的飞书送到潭州城外宁国军大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刘靖坐在帅帐里,就着一盏油灯把那封皱巴巴的麻纸军牒看了两遍。

    信写得很急,字迹潦草,墨痕深浅不一,显然是在极度焦虑之下一气呵成。

    卢光睦在信中详述了张佶大破清海军的经过,言辞间虽竭力保持镇定,但字里行间的惶恐几乎要从纸面上溢出来。

    他问刘靖:是战是退?

    刘靖看完,把信笺折好搁在案上,嘴角牵了牵。

    不是嘲笑,是一种“意料之中”的淡然。

    张佶能打,这一点他从未低估过。

    蔡州老卒的战力,整个五代都是头一等的悍兵。

    刘龚那两万清海军被打崩,他一点都不意外。

    但他没有立刻提笔回信。

    他拿起信笺又看了一遍,这回看的不是战况,而是字里行间透出来的另一层意思。

    卢光睦在信中提到了一句话:“军中将佐,颇有异议。”

    就这八个字。

    刘靖的手指在这六个字上停了一停。

    “颇有异议”。

    谁有异议?

    卢光睦没说。

    但不用说,刘靖也猜得到。

    刘靖的第一个念头,其实是让卢光睦死守不退、牢牢钉住张佶。

    从排兵布阵来说,这是上策。

    卢光睦的一万多人只要横在郴州至彬州一线,张佶就不敢放心大胆地全军北上。

    哪怕虔州兵打不赢张佶,拖也能拖他几天。

    但他转念一想。

    拖几天是拖几天。可如果逼得太紧,一旦临阵倒戈,不但牵制不了。

    到那时候,虔州兵不但是废子,还会变成张佶手里的一把刀。

    这笔账,划不来。

    刘靖搁下信笺,提起笔,蘸了墨,在一方干净的麻纸上写了回信。

    笔锋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

    大意是:撤。

    但不要撤远。

    退到郴州以北的隘口,据险而守,与张佶保持三五十里的距离。

    不必接战,只需让张佶知道,你还在。

    牵制,而非决战。

    只要卢光睦的虔州兵仍然横在郴州至彬州一线,张佶就不敢放心大胆地全军北上。

    而几天的工夫,足够了。

    柴根儿的五千精锐在五日前便已拔营南下,翻越吉州与衡州交界的大山。

    按照行军速度推算,至多再有三四日,便能与茶陵的季仲合兵一处。

    一万宁国军精锐,结成铁阵堵在茶陵到衡阳的要道上。

    张佶的三千蔡州老卒确实悍勇,可他从连山一路打到桂阳、再从桂阳奔袭郴州,连番恶战之下,粮秣消耗极大,兵力也折损了不少。

    等他收拾完卢光睦再挥师北上,与姚彦章合兵的时候,满打满算也就两万出头。

    其中真正能打硬仗的蔡州老卒能有多少?

    剩下的全是临时拼凑的乡勇和郡兵。

    两万杂卒,去啃一万宁国军经制之师据守的坚阵?

    刘靖搁下笔,把麻纸吹干,卷好交给亲卫。

    “飞驿急递,送往郴州。”

    他又叫住了转身要走的亲卫,补了一句。

    “另外。传令余丰年,让镇抚司盯紧虔州军内部。”

    亲卫接过麻纸,领命出帐。

    帐帘落下的一瞬,刘靖端起案上已经凉透的茶碗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面前那幅被烛火映得昏黄的潭州舆图上。

    南面的事,暂且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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