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帅深谋远虑,下官受教。回去便着手安排。”

    刘靖嗯了一声,又想起一件事。

    “还有。回去之后,从讲武堂里调二十名识字、会算的学员过来,编入军器监。”

    任逑一愣:“讲武堂的人?调到铁匠铺子里来?”

    刘靖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以为造兵器只靠蛮力?记住了。”

    “今后凡是军器监锻造的每一门炮、每一把刀,用了多少铁料、烧了多少炭、回了几遍火、哪个匠人经的手,全部登记造册,一字不落。”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打得好的,赏。打坏了的,查。查出是偷工减料还是手艺不到家。偷工减料的,按军法处置。”

    “手艺不到家的,回炉重练。”

    “除了登记造册之外。”

    刘靖没有停下来,接着说了第二件事。

    “再从各营抽调一批人,专门训练成炮手。”

    任逑一怔:“炮手?”

    “对。”

    刘靖指了指校场上方才操炮的那两名匠人。

    “他俩动作娴熟,是因为参与了研发。可上了战场,匠人不可能跟着去前线。”

    他背着手,语气严肃。

    “装药量多少、清膛怎么清、引线截多长、炮口抬几分——这些全是技术活。”

    “不是随便拉个刀盾兵就能干的。选人的标准也清楚了:手脚利落,胆子大,不怕巨响,最好识些字算些数。”

    他看着任逑。

    “让那两个匠人手把手带训。限期两个月。秋收前,必须有至少二十个炮手能独立完成装填与射击。”

    任逑在心里盘算了一番。

    “节帅放心,下官这就去办。”

    他拍了拍胸口。

    刘靖摆了摆手,表示无事了。

    两人出了校场,沿着夯土围墙往军器监大门走。

    正走着,一阵叮叮当当的锤击声从左边的棚子里传来。

    刘靖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那是一排铁匠棚子,棚内炉火通红,几名赤膊的铁匠正在打造刀坯。

    当中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匠人,赤着上身,肩背上的肌肉一块块隆起,像是用铁板焊上去的。

    他手中那柄大锤挥得又稳又准,每一下都落在刀坯同一个位置上,火星四溅,声音却不刺耳,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

    像是在打铁,又像是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曲子。

    “那便是陈铁匠?”

    刘靖问。

    “正是。”

    任逑答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节帅且看他那双手,五十三了,一锤下去的力道跟三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刘靖站在棚外看了一会儿。

    陈铁匠浑然不觉有人在看他。或者说,他根本无暇顾及旁的。

    整个人的心神全灌注在了手中那柄大锤与砧上那块通红的刀坯之间。

    叮。

    叮。

    叮。

    每一锤都恰到好处。

    军器监里的每一声锤响,都是这个时代从冷兵器向热兵器艰难转身的阵痛。

    这声响不大,传不出这道夯土围墙。

    北方的朱温听不见。

    河东的李存勖听不见。

    广陵的徐温听不见。

    潭州的马殷也听不见。

    整个天下,此刻能听懂这声锤响含义的人,大概只有一个。

    就是站在棚外、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那个年轻人。

    因为他来自未来。

    他知道火药这东西,终将彻底改写战争、改写历史、乃至于改写这个世界。

    可那需要时间。

    需要一锤又一锤地敲。

    需要一炉又一炉地炼。

    需要无数个陈铁匠,在无数个闷热逼仄的棚子里,用一辈子的手艺和一辈子的汗水,一寸一寸地把那个遥远的未来敲打成型。

    而他能做的,就是给他们足够的钱帛、足够的粮食、足够的尊严。

    然后,等。

    刘靖没有上前打扰。

    他只是转过身,对任逑说了最后一句话。

    “军器监里这些匠人,每一个都是宝贝。你替我把他们护好了。谁敢欺负他们、克扣他们的饷、拿他们不当人……”

    他没有说完,只是看了任逑一眼。

    可那一眼里的意思,任逑读得清清楚楚。

    他毫不犹豫地拱手到底。

    “节帅放心。有下官在一日,军器监里的弟兄,绝不受半分委屈。”

    刘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翻身上马,在亲卫的簇拥下沿着赣水河堤疾驰而去。

    暮色渐沉,夕阳将赣水染成了一片橘红。

    军器监的方向,锤声叮当,炉火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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