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旨——命魏博杜廷隐、丁延徽,率兵两万,即刻集结深州、冀州。”

    他在接下来的两个字上咬得极重——

    “对外只说,‘协助’赵王防备刘守光。”

    敬翔听懂了。

    当年魏博镇节度使罗绍威引朱温入境“助剿牙兵叛乱”,朱温的兵进去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

    十万牙兵被屠戮殆尽,魏博镇从此并入大梁版图。

    同样的棋路。

    同样的开局。

    朱温要故技重施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

    “至于统兵之人——”

    朱温忽然偏过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是嘲弄还是恶意的光。

    “朕记得,宁国军节度使王景仁,一直跟朕念叨想领兵打仗?”

    敬翔的眉心微微一跳。

    王景仁。原名王茂章。

    此人本是淮南杨行密麾下的一员猛将,后因淮南内乱出奔,投靠了大梁。

    朱温惜其勇武,封了个“宁国军节度使”的头衔——可笑的是,宁国军的地盘早被南边那个姓刘的年轻人鸠占鹊巢,这个所谓的节度使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空壳子。

    王景仁在洛阳蹉跎了许久,无兵无权,饱受排挤。

    满朝文武私底下拿他当笑话——“一个连自己藩镇都没有的节度使”。

    如今朱温要把四万王牌禁军交到他手里。

    敬翔心里清楚朱温的算盘。

    王景仁是南人,在大梁毫无根基,没有派系、没有山头、没有旧部。

    他能调动的每一兵每一卒、每一粒粮食,全仰仗朱温的恩赐。

    这种人,用起来最放心。

    打赢了,功劳是皇帝的。

    打输了,替罪的是他。

    好算计。

    敬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对上朱温那双半眯的老眼,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臣这就去拟旨。”

    敬翔拱手退出大殿。

    他走出建昌殿的那一刻,日光猛地刺入眼帘,晃得他眯起了眼。

    殿外的甬道上,几株老槐正在落花。

    细碎的白色花瓣被风卷起来,无声无息地落在青砖上,转眼便被来往宫人的脚步碾成泥痕。

    敬翔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迎面走来一个人。

    李振。

    对方显然也是刚得到消息,面色不太好看。

    两人在台阶上错身而过时,李振忽然停下脚步,低声说了一句:“龙骧、神捷都调走了。洛阳只剩控鹤军。”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半句未尽之言里的意思,两个人都听得明白。

    龙骧、神捷是拱卫京畿的两支王牌禁军。

    四万精锐倾巢北上,洛阳城内就只剩下朱友珪手底下的控鹤军。

    而朱友珪——那个被朱温一辈子侮辱为“营妓所出”的次子——近来的小动作,洛阳城里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在眼里。

    敬翔没有接话。

    他只是沉默地看了李振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说,又什么都说了。

    然后他裹紧了袍子,沿着宫墙下的甬道,独自走远了。

    老槐的落花被风卷起来,在他身后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白得像纸钱。

    建昌殿内,死寂重新合拢。

    “都滚出去。”

    朱温干涩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响起。四名跪伏在地的宦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合上了沉重的殿门。

    昏黄的长明灯下,只剩下朱温孤零零地歪在御榻上。

    他大口喘息了一阵,枯瘦的手指摸索着探入御榻内侧的一个暗格,颤巍巍地捧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匣。

    匣子没有上锁,但边缘已被摩挲得油光水滑。朱温拨开搭扣,掀开匣盖。

    里头没有虎符,没有玉玺,也没有稀世奇珍。

    只有一面边缘生了绿锈的菱花小铜镜,和一把断了半根齿的旧桃木梳。

    这是元贞皇后张惠的遗物。

    朱温抖着手,将那面菱花铜镜拿了起来。镜面早已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照出他此刻那张形销骨立、布满褐斑的脸。

    他盯着镜子里的那个老头看了一会儿,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上一层难以言喻的悲凉。

    惠娘死了六年了。

    这六年来,他如愿以偿地坐上了那把龙椅,把李唐皇室杀了个干干净净,把天下诸侯踩在脚下。

    可他却觉得,这座金碧辉煌的洛阳皇宫,比当年宣武军的破帐篷还要冷。

    张惠在的时候,只要她一瞪眼,一摔帘子,他也得乖乖把獠牙收起来。

    她能劝住他的杀心,能帮他稳住后方,能在他打了败仗气急败坏时,给他端上一碗温度刚好的热汤。

    如今她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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