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他带来了韦澹等了多时的东西。

    “口音查到了。”

    周老倌蹲在墙角,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那别院西面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透气。送饭的仆妇正好在院门口跟里头的人交接——小的躲在月洞门外的假山后头,离得不算远。”

    “听到了?”

    “听到了。”

    周老倌点了点头。

    “里头一个男的声音,只说了几个字——‘行了,搁这儿。’声音压得低,但小的听得真切。”

    韦澹身子微微前倾:“什么口音?”

    “不是咱们镇州的腔调。”

    周老倌很笃定地说。

    “也不像邢州、洺州那边的说法。小的在王府待了十五年,成德镇九县的口音都听熟了,那人说话的味道……不对。”

    “怎么个不对法?”

    周老倌搓了搓手,斟酌了一下措辞:“就是……硬。尾音往上翘,像是嘴里含着个石子。‘搁’这个字,咱们镇州人念出来是平声,那人念出来往上挑,带个拐弯。”

    韦澹闭上了眼睛。

    他在洛阳混了二十年,又曾奉使出过太原。

    中原、河北、河东三地的口音差异,他烂熟于胸。

    河北话偏平偏直,像风。

    中原官话沉厚方正,像石板。

    河东晋语入声重、字音促、咬字紧——“像嘴里含着个石子”,这个形容虽然粗糙,却精准得很。

    “尾音往上翘”,是太原一带晋语最典型的特征。

    韦澹睁开眼。

    “还有呢?”

    周老倌这回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掂量要不要说。

    “周老倌。”

    韦澹的声音很轻,但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在油灯下忽然变得很冷。

    “你替大梁办事七年了,吃了多少银子,做了多少事,你我心里都有数。到了这个份上,藏掖是没有用的。”

    周老倌打了个哆嗦,一咬牙,把最后一桩事倒了出来。

    “窗户开的那一小会儿,小的看到了一张脸。”

    “就一眼,窗户马上就被拉上了。”

    “是个精瘦的年轻后生,二十五六岁的模样——左眼角上有一道疤,约莫这么长。”

    他伸出小指,在自己的左眼角比划了一下。大约半寸。

    韦澹默默将这个特征记在了心里。

    左眼角,半寸刀疤。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这不要紧。

    洛阳御前有一份极其机密的册子,上面登录着河东晋王府核心人员的体貌特征——那是大梁安插在太原的暗探们花了数年时间一点一点搜集回来的。

    韦澹不需要自己认出此人是谁。

    他只需要把这张脸的特征原原本本写进密信里,送回洛阳。

    剩下的事,交给那份册子。

    线索到这里,链条已经完整了。

    王府后花园藏了外来客人——马匹是草原种、高桥鞍磨痕——口音是河东晋语——加上丧礼上那个步态沉稳如军伍中人的素服男子。

    每一条单独拎出来,或许都可以辩解。

    但四条线索拧在一起,指向只有一个——

    王镕暗通河东。

    不是传言,不是猜测,不是捕风捉影。

    韦澹回到驿馆,关上房门,独坐灯下。

    他研了墨,铺开纸,落笔极快。

    蝇头小楷细密如蚁,一行行铺展开去,将数日来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地倾泻在纸上。

    马匹的体格、鬃毛的剪法、鞍印的形状。

    仆妇的来历、送饭的时辰、别院的防卫。

    院中男子的口音——“尾音上翘,入声极重,合河东晋语之特征。”

    左眼角半寸刀疤的年轻男子。

    以及,灵堂上那个步履沉稳、不似寻常吊客的素服之人。

    信尾,韦澹蘸饱了墨,落下最后一行字。

    笔锋如刀——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王镕私通河东,铁证如山。”

    密信以蜡丸封固,塞入竹管。

    韦澹将竹管交给随行的两名控鹤军精骑。

    这两人是朱温从禁军中亲手挑选的死士,骑术精绝,日行三百里不在话下。

    “连夜出城,不走官驿,抄小路。”

    韦澹最后叮嘱了一句:“此信只能交到陛下手中。若是路上被人截住——”

    他顿了顿。

    “吞了它。”

    两名精骑领命,趁夜色从驿馆后门翻出,打马消失在镇州城外的茫茫夜色中。

    韦澹或许至死都不会知道,他这封密信送出的这个夜晚,镇州城外的官道上刚落过一场薄雨,泥泞不堪。

    而不久后,同样的官道上将铺满数万具梁军将士的尸骨与断旗残甲。

    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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