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小孙子。

    难道也要世世代代背着这“贱役”的烙印,在这烂泥里苟活吗?

    就在他万念俱灰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府衙的死寂。

    几名宁国军的传令骑兵飞驰而入。

    将一张盖着节度使鲜红大印的榜文,重重地贴在了府衙的八字墙上。

    传令兵中气十足的吼声,穿透了雨幕:“节帅有令!”

    “颁《岁考黜落法》与《锁厅试》新规!”

    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凡宁国军治下各部衙门,每年年底行岁考!”

    “尸位素餐、账目不清者,即刻革职下狱!”

    “凡衙门胥吏,无论出身,只要在岁考中排名前三者,皆可由官府举荐,参加节帅亲自主持的‘锁厅试’!”

    “一经录用,当场脱去黑衣吏服,赐青袍,授官身!”

    此言一出,偌大的府衙瞬间死寂。

    在此之前,大唐的吏治规矩森严如铁。

    胥吏被定性为“流外贱役”,不仅干着最苦最累的活,且子孙三代不得参加科举。

    上升的通道,被世家大族死死焊死。

    而刘靖这一纸榜文,正是当初刚打下歙州时,便与老臣胡三公秘密商定好的绝户计!

    扩招寒门胥吏,实行末位淘汰的“岁考黜落”。

    更用“锁厅试”,硬生生砸开了阶级壁垒。

    给了天下所有底层胥吏一条鱼跃龙门的通天大道!

    再加上刘靖即将推行的、废除浮华诗赋、专考算学实务的“科举改革”。

    这两把国策利刃,已经精准地架在了江南所有世家门阀的脖子上。

    站在廊檐下避雨的李德裕脸色骤变,猛地一甩衣袖冷笑道:“荒唐!”

    “武夫当政,竟让贱役去考科举?”

    而趴在泥水里的孙老书手,动作却慢慢停住了。

    他没有像年轻胥吏那样欢呼。

    也没有痛哭流涕。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死死盯着榜文上那方鲜红的节度使大印。

    雨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

    他忽然抬起那只常年握笔、长满老茧的手,用力地抹去了脸上的泥浆。

    三十年了。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张脸,其实也是个人的脸。

    他慢慢从泥水里站了起来。

    解下腰间那块象征着屈辱的胥吏木牌。

    没有愤怒地摔碎,而是平静地扔进水洼,一脚踩进了烂泥深处。

    李德裕见他呆立在雨中,不耐烦地喝骂道:“老狗!”

    “你还愣着作甚?”

    “还不滚进来把地上的泥水擦了!”

    孙老书手没有应声。

    他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没有半点畏缩。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孙老书手没有再看他一眼。

    更没有多说半句废话。

    想要脱下这身黑皮换青袍,光有恩典不够。

    得有血淋淋的投名状。

    他转过身,挺直了三十年来从未挺直过的脊梁。

    大步迈出公廨。

    恩威并施,方为帝王心术。

    刘靖的刀,很快就见血了。

    洪州府衙,司仓参军的公廨内。

    司仓参军李德裕,正是方才那名在院中耀武扬威的洪州望族李氏子弟。

    窗外,是连绵不绝的阴冷春雨。

    灰蒙蒙的雨幕,将洪州府衙笼罩得一片凄寒。

    檐下的积水混着烂泥,冷得刺骨。

    但在这间宽敞的公廨内,却暖和得让人昏昏欲睡。

    李德裕的案几旁,架着一只烧得滚热的红泥小火炉。

    炉膛里,上好的银丝炭正泛着猩红的光泽。

    火炉上,稳稳当当地煨着一口黑釉砂锅。

    锅里炖着的,是清晨刚从鄱阳湖里网上来的百年老鼋。

    配着几只肥嫩的田鸡,撒了一把昂贵的西域胡椒。

    奶白色的醇厚汤汁,顺着锅沿不断翻滚。

    一股浓烈而霸道的奇香,瞬间溢满了整个房间。

    案几正中,还摆着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赣江巨鲈。

    鱼肉晶莹剔透,宛如冰雪。

    旁边配着捣碎的橘丝、蒜泥与熟栗子做成的“金齑”蘸料。

    李德裕惬意地靠在软榻上。

    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洪州春”美酒,听着江南小曲。

    那是足以让人忘却这乱世饥荒的极品珍馐。

    府库里的粮草出入、耗损漂没,自然有手底下的胥吏替他做成天衣无缝的假账,落入李家的私囊。

    李德裕惬意地呷了一口热茶。

    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方才在院子里的那一幕。

    那个被他一脚踹进烂泥里的孙老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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