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年之后的豫章郡,春雨如膏。

    却浇不灭满城沸腾的喧嚣。

    刘靖如今比领兵打仗、阵前厮杀时还要忙碌百倍。

    歙州作为曾经的大本营,其麾下各部衙门、钱粮武库、机要文牍,正浩浩荡荡地跨越州府。

    全面向豫章郡西迁。

    官道上,车辚辚马萧萧。

    豫章城内更是忙得脚打后脑勺。

    而在这千头万绪中,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商院、镇抚司与进奏院的落地。

    一个是刘靖的钱袋子,一个是刘靖的喉舌和耳目。

    由不得他不重视。

    林婉自不用提,好在余丰年与小猴子经过这几年的历练,成长迅速,落地洪州的手段极其老辣。

    赣江之畔,章江码头。

    今日的码头已被全副武装的宁国军重甲牙兵彻底封锁。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森寒的横刀在春雨中泛着嗜血的冷光。

    码头外围的望江楼上,几名洪州本地的旧世家家主正凭栏而立。

    他们是留下的地头蛇。

    表面上对新主刘靖俯首称臣,暗地里却仍在观望这位年轻军阀的底蕴。

    洪州李氏的族长捋着胡须,眼神中透着几分世家门阀独有的傲慢:“刘靖虽骁勇,但这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难啊。”

    “他把大本营迁来咱们洪州,这数万大军人吃马嚼、安抚流民、修缮城池,哪一样不要海量的钱粮?”

    “老夫倒要看看,他这宁国军的府库里,到底有几斤几两。”

    “若是缺了钱,最后还不得求到咱们这些老骨头头上?”

    话音未落,江面上传来沉闷的牛角号声。

    浓雾被江风蛮横地撕开。

    一支庞大得令人窒息的船队犹如水上巨兽般缓缓驶来。

    那是整整三百艘吃水极深的平底大沙船。

    桅杆上清一色悬挂着“宁国军商院”的黑底红字大旗。

    商院主事刘厚披着蓑衣,立在头船的船头,厉声喝道:“抛锚!”

    “搭跳板!”

    “卸库银!”

    数百条粗壮的缆绳抛上码头。

    上千名精壮的辅兵赤着膊,喊着震天响的号子。

    将一块块厚重的铁木跳板搭在船舷与栈桥之间。

    “起——!”

    四名壮汉用粗如儿臂的麻绳,抬起一口硕大的包铁红漆木箱,踏上了跳板。

    或许是连日的春雨让木板变得湿滑。

    又或许是那木箱实在太过沉重。

    走在最前面的一名辅兵脚下一滑,木箱重重地砸在跳板上。

    “咔嚓!”

    那足以承载奔马的厚重跳板,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从中断裂!

    红漆木箱砸在青石栈桥上,铜锁崩碎。

    “哗啦啦——”

    伴随着一阵清脆悦耳的金属碰撞声。

    无数黄澄澄的铜钱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在青石板上铺开了一层耀眼的金光。

    那是成色极好、没有掺杂丝毫铅锡的“开元通宝”足陌好钱!

    紧接着,后面的船只也开始卸货。

    一捆捆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蜀锦、生丝。

    一袋袋堆积如山的雪白精米。

    如同山岳一般在码头上垒起。

    望江楼上,死寂一片。

    李氏族长捻断了半根胡须。

    双眼死死盯着那满地的铜钱,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那几名刚才还满脸傲慢的世家家主,此刻皆是面色惨白,双腿发软。

    在晚唐这礼崩乐坏的乱世。

    什么世家风骨,什么诗书经义。

    都不如这黄澄澄的铜钱和填肚子的粮食来得实在!

    刘靖根本不需要向他们这群地头蛇妥协。

    单凭这足以砸穿豫章城的恐怖财力,就能把洪州的旧势力碾成齑粉!

    李氏族长嘴唇翕动,声音细如蚊蝇:“咱们……都看走眼了。”

    ……

    当商院的财力在码头上震慑群雄时。

    豫章城内的一处幽深宅邸里。

    镇抚司的暗网正在以一种极其血腥而高效的方式,强行接管这座城市的地下秩序。

    大堂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

    余丰年身着一袭干练的青色圆领窄袖长袍。

    端坐在靠背大椅上。

    他粗糙犹如老农般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越窑青瓷盏。

    看似憨厚的目光扫过跪在堂下的十几个人。

    这些人,有洪州城里掌管三教九流的“不良帅”。

    有控制着水路走私的水行行头。

    还有南市最大青楼的假母。

    他们曾经都是钟传势力的眼线。

    是这座城市最阴暗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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