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坚硬如铁的木桩被拦腰劈断,轰然倒塌在泥水中,朱瑾才踉跄着停下。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须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显出几分英雄迟暮的狼狈与狰狞。

    “将军……”

    心腹副将撑着伞快步上前,递上一块干布巾,声音压得很低。

    “秦帅在浔阳城下的事,确凿了。”

    “肉袒牵羊……那一跪,真是把咱们淮南老兄弟的脸面,都跪进泥里了。”

    “脸面?”

    朱瑾一把扯过布巾,并没有擦脸,而是狠狠地甩在脚下的泥水里,用力碾了一脚。

    “呸!软骨头!”

    朱瑾一口浓痰吐在地上,那双虎目中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声音因极度的鄙夷而有些变调。

    “当年耶耶在兖州,被朱温那狗贼几十万大军围得像铁桶一样!”

    “耶耶的妻儿都被朱温那个畜生霸占了,皱过一下眉头吗?”

    “哪怕是逃到这就剩一口气,也没弯过脊梁骨!”

    他指着江州的方向,手指都在颤抖:“他秦裴算个什么东西?亏他还是跟着先王(杨行密)打天下的老人,手里握着江州坚城,背后靠着大江天险,竟然就这么跪了?”

    “还是跪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刘靖!丢人!真他娘的丢人现眼!”

    在朱瑾这样的硬汉眼里,投降就是最大的耻辱。

    秦裴的遭遇固然值得同情,但这一跪,彻底击碎了朱瑾身为武人的骄傲底线。

    “可是将军……”

    副将犹豫了一下,还是壮着胆子说道:“外面都在传,是徐相公那道‘北撤’的乱命,逼反了秦帅。”

    “若是不降,秦帅就要带着城中无数百姓去送死啊……”

    听到“徐相公”三个字,朱瑾眼中的怒火瞬间凝固,转而化为一种更为阴森的杀气。

    他缓缓捡起地上的长刀,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刀刃。

    “徐温……”

    朱瑾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想起了前几日在朝堂上,徐温那个草包儿子徐知训指着自己鼻子骂“老狗”的情景。

    那一刻的屈辱,比刀砍在身上还要疼。

    “徐温是个混蛋,这我知道。”

    “秦裴虽然丢人,但这把火,确实是徐温那个老匹夫点起来的。”

    朱瑾的眼神逐渐发生了变化。

    他突然笑了,笑声嘶哑而残忍:“老秦啊老秦,你这一跪,虽然丢了脸,但却给耶耶递了一把好刀啊!”

    副将有些不解:“将军的意思是?”

    “徐温不是一直想削咱们客将的兵权吗?不是一直防着咱们像防贼一样吗?”

    朱瑾收刀归鞘,转身看向雨雾中徐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现在好了,秦裴这等老将被他逼反了!”

    “现在整个广陵的军心都乱了!”

    朱瑾猛地一挥手,大声喝道:“去!给米志诚那几个老家伙下帖子!告诉他们,别在家里装死了!”

    “既然徐温装病不敢开朝会,那咱们就去他府上‘探病’!”

    “咱们要拿着秦裴这事儿,去好好问问咱们的徐相公——这江州丢了,咱们淮南的大门开了,他打算怎么给先王交代?”

    “怎么给咱们这帮提着脑袋卖命的老兄弟交代!”

    “这次不让他吐出两都兵权来,这事儿没完!”

    雨越下越大,雷声隐隐滚过。

    朱瑾站在雨中,身形如同一尊不倒的铁塔。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手中那柄长刀。

    雨水顺着刀身滑落,洗去了木屑,露出了一抹令人心悸的寒光。

    这把刀,名为“惊鸿”。

    正是当年刘靖初露锋芒时,托人送来的那份“薄礼”。

    那时他还笑刘靖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如今再看……

    “好一把惊鸿……”

    朱瑾粗糙的大手抚过刀脊,眼中燃烧的不再是单纯的忠义,而是乱世中赤裸裸的欲望与野心。

    “既是惊鸿一瞥,那老夫便用它,去会会这乱世的风雨!”

    ……

    与此同时,徐温府邸书房。

    徐温拂袖而入,脸上的淡然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苍老了十岁的深深疲惫。

    他并未坐下,而是负手在房中来回踱步,脚步声沉重而急促。

    书案上,孤零零地摆着刘靖送来的密信。

    信封上那龙飞凤舞的“徐公亲启”四个大字,透着一股子扑面而来的嚣张与自信。

    徐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伸手拆开了信。

    “父亲!这刘靖欺人太甚!”

    一声怒喝打破了书房的沉闷。

    长子徐知训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也不行礼,甚至连气都没喘匀,便抓起那封信看了两眼,满脸通红地嚷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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