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混合着淡淡的龙涎香与驱蚊艾草的辛辣味。

    这种甜腻与辛辣混合在一起,让空气变得有些黏稠,勒得人喘不过气。

    大殿角落里,更是供奉着一尊狰狞的梅山教神像,神像前香火缭绕,透着几分梅山蛮特有的巫风神秘。

    武安军节度使马殷,身着一身宽松的蜀锦常服,手里正端着一碗刚刚擂好的姜盐豆子茶,试图压一压心头的火气。

    案几之上,一份皱皱巴巴的《歙州日报》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个自称来自歙州的茶商,拼着折了两匹马,才从封锁线上拼死带回来的。

    马殷猛地将茶碗重重顿在朱漆大案上,茶汤四溅,泼湿了那份报纸。

    “啪!”

    这一声脆响,吓得大殿下首一名身披兽皮、满脸刺青的溪洞蛮王使者浑身一哆嗦。

    他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带来的几箱贡品,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无耻之尤!”

    《袁州彭氏开门揖盗,引蛮兵血洗江南!》

    马殷指着报纸上那醒目的加粗标题,怒骂道。

    “本帅虽爱财,但那是做生意赚来的!何时说过要血洗江南?”

    “本帅连袁州那彭玕的面都没见过几次!这刘靖……这刘靖简直是含血喷人!”

    “他自己想打洪州,想吞江西,却把屎盆子扣在本帅的头上!”

    马殷气得在厅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像是要踩死地上的蚂蚁。

    “这报纸发得满天下都是,威力大得吓人!”

    “今早老夫最宠爱的刘氏,哭哭啼啼地跑来问本帅是不是要变成杀人魔王了。”

    “甚至连本帅的小儿子在家塾都被夫子问起!”

    “如今整个江南的人都当本帅是洪水猛兽,是入室抢劫的强盗!”

    “本帅苦心经营的一世英名……全毁了!”

    “这名声要是臭了,以后谁还敢和咱们湖南做生意?商路一断,咱们喝西北风去吗?!”

    大厅两侧,坐着湖南的文武重臣。

    谋士高郁弯腰捡起地上的报纸,轻轻掸了掸上面的灰尘。

    神色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几分精明的算计。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那名惶恐不安的蛮王使者,心中已有了计较。

    “节帅,息怒。”

    高郁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阴冷:“这正是刘靖的高明之处。”

    “节帅请想。”

    高郁指着报纸上的地图:“刘靖自夺取歙州以来,步步为营。”

    “先取饶州,再吞信、抚二州,如今四州连成一片,大势已成。”

    “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洪州。”

    “若是让他顺利吞并了洪州,整个江西尽入其手。”

    “届时,他兵锋向西,便是咱们湖南!”

    高郁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意有所指地看向那名蛮王使者:“刘靖的野心,早已昭然若揭。”

    马殷闻言,脚步一顿。

    脸上的怒容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和商人的权衡。

    “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马殷皱眉道:“难道真要出兵?”

    “若是此时出兵,岂不是正好中了刘靖的奸计,坐实了这‘引狼入室’的罪名?”

    “节帅。”

    高郁叹了口气,目光幽幽:“报纸一发,这天下悠悠众口,假的也早已变成了真的。”

    “如今在世人眼中,节帅您已经是那‘入室之狼’了。”

    “既然这口黑锅已经背上了,咱们若是不去吃那口肉,那才是真的冤大头!”

    但高郁知道,光是这个理由,还不足以让马殷这种老江湖冒着开战的风险。

    真正的要害,在于刘靖的手段已经直接威胁到了马殷的统治根基。

    他缓缓捡起那份被茶水浸湿的报纸,目光却没有第一时间落在文字上,而是敏锐地扫过了旁边那个瑟瑟发抖的蛮王使者。

    那个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蛮子,此刻看着那轻飘飘的纸张,竟像是在看一道催命符。

    连这种不知教化的蛮人都能被这纸上的‘利’字吓住……

    这东西,远比刀剑可怕。

    高郁心中猛地一沉,这才转头对马殷说道:“节帅,这不仅是地盘的问题,更重要的是这报纸……此物能杀人于无形!”

    “您看刘靖这手段,他搞科举、发报纸,鼓动那些泥腿子和寒门书生。”

    “若是让他顺利吞了江西,把他那套‘均田免赋’的鬼话传到咱们湖南来……”

    高郁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刺向那名蛮王使者,吓得对方缩了缩脖子。

    “咱们湖南多蛮兵、多土司,靠的是各洞蛮王镇压。”

    “若是那些蛮兵头人都信了刘靖那套,觉得造反能分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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