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既无喜悦,也无威严,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平静。

    正是如今手握四州之地的宁国军节度使,刘靖。

    他看到了那沉甸甸的稻穗,看到了胥吏手中那平平正正的量斗,也看到了无数如同张大牛般的平民百姓。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刘靖深吸了一口空气,那里面有着稻香,有着阳光暴晒后干草特有的暖味。

    这种味道,比这世间任何一种龙涎香、苏合香都要好闻,都要让人迷醉。

    “这就是人间烟火气啊。”

    刘靖轻声感叹,声音低沉而有力:“今岁风调雨顺,又是个丰年。”

    “只有百姓碗里有了饭,不被饿死,他们才不会变成流民,不会变成贼寇。”

    “我这腰间的刀,才能握得稳;我这脚下的基业,才不会是空中楼阁。”

    他看似在欣赏这片丰收的画卷,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如同一台精密的算盘,正在飞快地拨动着。

    一石米,可以养活一名士兵多少天。

    眼下这片金色的海洋,在他眼中,早已化作了无数枕戈待旦的士卒,化作了攻城拔寨的刀枪剑戟,化作了那舆图之上更广阔的疆域。

    看了一阵后,他缓缓收回目光,眼神中的温情瞬间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的乱世枭雄。

    “走,回府。”

    他一抖缰绳,紫锥马发出一声轻嘶,四蹄翻飞,卷起一路烟尘,在一众亲卫的护送下向城中驰去。

    ……

    回到歙州节度使府,刚跨进二门,节度推官朱政和便抱着一摞厚得压手的文书迎了上来。

    他那因常年打算盘而布满老茧的手指,紧紧地扣着账簿的边缘,步履间透着一股只有“家底厚实”才能走出的自信与轻快。

    “节帅!”

    朱政和躬身行礼,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喜色,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饶、信、抚三州夏秋两季的税收细目,以及府库最新的钱粮盘点,都在这里了。”

    “这一季,可是个大大的肥年啊!”

    刘靖解下肩头那领沾染了些许尘土的墨色披风,随手扔给迎上来的侍女。

    他大步迈入书房,那虎皮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在承载着这位江南霸主的重量。

    他大马金刀地坐下,接过文书,借着窗外明净的天光,认真翻阅起来。

    如今的税收账目,清清爽爽,再无往日那种层层盘剥、火耗巨大的糊涂账,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刘靖的手指划过一行行墨迹未干的数字,目光最终定格在汇总页上。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舒展开来。

    三州今岁实收税钱三十二万贯!

    粮草二十六万石!

    折色绢帛四万三千匹!

    这还只是今年的新税。

    若算上之前三州各地常平仓的盈余、这一年来商队从江淮、两浙置换回来的存粮,以及抄没危全讽所得的“横财”,如今节度使府实际掌控的粮草,总计高达——四十三万石!

    “四十三万石……”

    刘靖看着这个数字,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脆响。

    这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如同战鼓的前奏。

    这不仅仅是一串冰冷的数字,这是血肉,是性命,是称霸的资本。

    刘靖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这笔账。

    按照军制,一名全副武装的战兵,每日除了基本的两升糙米外,还需要配给一定量的盐、酱菜,若是精锐,隔三差五还得见点荤腥。

    算下来,一名士兵一年光吃,就要消耗七石二斗粮。

    但这只是人吃的。

    战马呢?

    一匹战马的食量,抵得上三五个壮汉,还得喂精料、黑豆。

    还有民夫的口粮、路途的损耗、仓储的霉变……

    综合算下来,要养活一支能打仗的精锐,平均一人一年得备下近二十石的物资储备。

    但这四十三万石,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哪怕从今天开始,这三州之地遭遇大旱、蝗灾,颗粒无收,光是让刘靖现有的三万精锐张嘴吃饭,不计任何战马损耗,也足以让他们衣食无忧,足足支撑两年!

    而在那些朝不保夕、兵无隔夜粮的邻居眼里,能有两年的存粮,这已经不是富裕,而是神话!

    若是将这笔粮草全部投入到一场战争中去,按照一人一年二十石的综合损耗来算,这四十三万石,足以支撑一支两万人的精锐野战军团,在境外进行长达一年以上的持续作战,而无需后方再输送一粒米!

    去看看隔壁的钟匡时,再看看那边的彭玕。

    刘靖看着那个惊人的数字,眼中的笑意却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警惕。

    他们的士卒恐怕还在为一日两餐稀粥而发愁,甚至还要掺着米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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